柴门吱呀合拢,将那些混杂着惊惧、疏离与窃窃私语的目光隔绝在外。
迟晏背靠着土墙缓缓坐下,断指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着神经,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要将更多鲜血挤出那道简陋的布结。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原主那如烂泥般腐朽、又如毒疮般糜烂的记忆,正强行塞进他的意识。
迟晏——这具身体的名字,青山村人背后称他“迟老三”。
三代单传。
这三个字在这小山村里,本该是荣耀,是根基,是延续香火的保障。可到了迟晏这里,却成了溺亡的绳索,也是这出人间悲剧最荒诞的注脚。
祖上是逃荒来的,听说是北边闹了饥荒,太爷爷挑着一担破箩筐,箩筐一头坐着爷爷,另一头装着全部家当,一路乞讨到了青山村。村里人看他可怜,见山脚下有片没人要的荒地,便默许他们在那里搭了个茅草棚住下。太爷爷拼死开荒种地,爷爷迟文举却在这穷困潦倒中,显露出与农家子格格不入的天分——他爱读书。
说是“读书”,其实也不过是趴在村塾窗外偷听,捡人家扔掉的废纸反复描摹。可就是这偷来的学问,让他在十六岁那年考中了童生,十八岁中了秀才。青山村出了个秀才,那是天大的事。迟家的破茅草棚换了三间土坯房,有了几亩薄田,迟文举在村里开蒙馆,收几个束脩,虽不富裕,却也成了受人尊敬的“迟先生”。
迟文举娶了邻村一个识些字、性子温婉的姑娘,生了个儿子,取名迟守业。寓意很直白:守住这份好不容易挣来的家业。迟守业——也就是原主的父亲,继承了祖父的几分聪明,却也多了些祖父没有的钻营和算计。他没能继续读书,但靠着父亲的人脉和一点精明,在镇上做了点小买卖,家底又厚实了些,盖起了青砖瓦房,在村里算是数得上的殷实人家。
迟守业也只有一个儿子,三代单传的“重任”落在了这唯一的孙子身上。取名迟晏——晏,安宁平和之意。这名字里,寄托着迟守业对这个儿子最朴素的期望: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安稳。
可这期望,从一开始就落空了。
迟晏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仗着家里三代单传,爷爷是秀才,父亲是村里少有的“见过世面”的体面人,他在青山村横着走。欺负同村小孩是家常便饭,抢人家弹弓、偷摘果子、往水井里扔烂泥巴,坏事做尽。村里人告到迟守业那里,迟守业起初还训斥几句,后来听多了,便也只敷衍:“孩子还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若是被欺负的人家穷些、势弱些,他甚至会反过来斥责对方“没看好自家孩子,冲撞了我家晏儿”。
爷爷迟文举倒是想管教,可一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二来迟守业护得紧,说不得骂不得;三来,他自己心底也未尝没有对这根独苗的溺爱。三代单传啊,迟家的香火,可不能在他手里断了念想。
于是,迟晏在毫无约束的纵容中长到了十七八岁。书是半本没读进去,斗鸡走狗、吃喝嫖赌的玩意儿却无师自通。迟守业眼见儿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想着给他娶房媳妇,或许成了家,就能收收心。他托了媒人,花了不少彩礼,从隔壁杏花村娶了个姓王的姑娘。王姑娘容貌清秀,性子柔和,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姑娘,若非家中弟弟急病需要用钱,断不会嫁到迟家来。
新婚头几个月,迟晏许是新鲜,倒是安分了些。王姑娘温柔贤惠,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对丈夫也是百依百顺。迟守业老两口看着,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觉得这家或许还能撑下去。
可好景不长。迟晏很快厌倦了这种“平淡”的日子。镇上的赌坊,那哗啦啦的骰子声、吆五喝六的喧闹、赢钱时瞬间暴富的狂喜、输钱时捶胸顿足的刺激,像是最诱人的毒药,牢牢抓住了他的心。起初只是小赌,后来愈演愈烈。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够,他就偷。偷媳妇的嫁妆,偷母亲压箱底的首饰,偷父亲藏在柜子里的银钱。
迟守业发现后,第一次动了真怒,抄起扁担要打。迟晏却梗着脖子:“打啊!打死我,迟家就绝后了!看你们死了怎么去见列祖列宗!”一句话,噎得迟守业高举的扁担僵在半空,最终无力落下,只剩一声长叹。爷爷迟文举气得当场晕厥,从此一病不起。
王姑娘哭过,劝过,甚至跪下哀求。换来的却是迟晏不耐烦的推搡和辱骂:“滚开!晦气!老子手气正背,都是你这丧门星克的!”
家产像融雪般迅速消失。田产一亩亩典当出去,青砖瓦房抵押给了镇上的钱庄,换来的银子,在赌桌上流水般淌走。迟守业急火攻心,一场大病,没熬过去,撒手人寰。临终前,他拉着迟晏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悔恨和不甘:“晏儿……守……守住这个家啊……”
迟晏当时跪在床前,痛哭流涕,发誓一定改过自新。可头七还没过,他就拿着最后一点办丧事的余钱,又钻进了赌坊。
爷爷迟文举拖着病体,苦苦支撑了半年,终究也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他看着这个曾经寄托了家族全部希望的孙子,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有两行混浊的老泪,划过枯瘦的面颊。
家里只剩下王姑娘和年幼的迟小丫。
迟晏变本加厉。家里能卖的东西几乎卖光了,他竟打起了妻女的主意。想把王姑娘卖给镇上一个死了老婆的老财主做填房,王姑娘抵死不从,撞了墙,虽被救回来,却落下了病根,终日咳血。迟小丫那时才五六岁,吓得整夜整夜做噩梦。
最后的粮食,也被迟晏拿去换了酒。王姑娘拖着病体,想去后山挖点野菜,却一头栽倒在山沟里,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枯黄的、带着泥的荠菜。
迟小丫十岁,没了娘。
从那以后,迟小丫就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还能被迟晏“剥削”的“财产”。洗衣做饭,收拾那几乎不存在的家,偶尔去后山捡点柴火、挖点野菜,还要时时提防喝醉了或输红了眼的父亲突如其来的打骂。
直到这次,迟晏在镇上的“快活坊”欠下了十两银子的巨债——对现在的迟家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利滚利,还不上。赌坊的打手放话:要么还钱,要么剁手,要么……家里不是还有个丫头吗?“快活林”正缺人呢。
“快活林”是镇上另一处销金窟,专做皮肉生意。进了那里,就是掉进了火坑,这辈子别想出来。
迟晏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在那份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十两银子,卖了亲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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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碎片到此,与方才院子里那凄厉的哭喊、绝望的挣扎、冰冷拖拽的画面重叠,最后定格在自己挥刀断指的决绝,和迟小丫那双从惊恐茫然到如今死死攥住他衣角、泪水未干的眼眸上。
迟晏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伤口,带来更尖锐的疼痛。额头冷汗涔涔,与尘土混合,顺着脸颊滑落。
“爹……爹……找到了……”迟小丫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小块洗得发白、边缘却还算干净的旧粗布,像是从某件破衣服上好不容易裁下来的。另一只手里是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颜色发暗的草木灰。
这是她能找到的,全部了。
迟小丫跑到迟晏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那被血浸透、还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破布条,小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灰都洒出来一些。她想碰又不敢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爹……怎么弄……血……止不住……”
迟晏用左手撑着墙,试图站起来,却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锐利地扫过迟小丫手里的东西。
“布,给我。灰,放地上。”他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