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不知何时停了,白茫茫一片似搓的厚厚的棉絮,似要将琼楼玉宇都压倒。
梁府内,梁太傅与几个儿子在书房内议事,听完下人的禀报,四顾无声。
茶盏凉了又凉,前来添茶的小厮拱肩缩背添完茶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半晌,梁鹤行开了口,道:“萧小姐品格端方,容貌娇美,行事通达。若因此不知哪儿来的妖人批的命格就退了婚,未免荒谬了些。”
只见坐在一旁的梁家二哥扯了扯唇道:“当初说要与萧家结亲,将你从江南召回上京,最不满意的是你,清高自许不愿事权贵。如今那萧玉芙与你相克,你倒是不舍得退婚了?”
“当初不还是二位哥哥怕萧国公嫡女专横,舍不得几房小妾,才将这好事丢给了我?”梁鹤行争辩。
“可不是老三你说的这样,是那萧玉芙看不上你二哥和我。”梁家老大打圆场,瞟了眼不置可否的梁太傅,“据说那青时和尚是从吐蕃而来,参悟天地佛法很有法门,所断之言从不落空。”
“那萧玉芙与三弟相克之说倒也好化解,大不了娶回府来放着就是,三弟你届时该云游云游玩去,与她远着些就是,谅萧国公手再长,也伸不到别人家后宅来。”
此时梁太傅早已有了抉择,那和尚作怪哪里比得上俗世眼前既得的利益,与萧国公府交好才是正经事,区区相克之说,有的是法子化解。
更何况梁家要与萧府结亲之事,上京的勋贵圈都传遍了,那时他叫儿子放低些姿态,说了不少好听的话,现在若是因这相克之说反悔,岂不叫人笑话?
相克又不是克梁家,克一个儿子而已。
梁太傅看向三儿子,“你当真愿意娶萧玉芙?不怕她霸揽你后宅?”
萧国公宠爱这个女儿宠爱的跟眼珠子似的,为着儿女不受屈,那老鳏夫自己不纳妾,把风气都带歪了。
“父亲当初叫我不遗余力追求萧玉芙,我大话都放出去了,现在说不娶,我可丢不起那个人。”梁鹤行道,想起玉芙浑然天成的娇美风姿,语气萦绕着青涩的柔情,“她倒不似我想的那般面目可憎,跟画里的人似的,她也、也确实对儿子属意……”
也许是心里的预期太低,他在见到萧玉芙时,是有很多惊喜的。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举手投足间都是窈窕贵女的教养,可比他房里那些丫头要有趣的多,回首一窥,就见那花容月貌似画里跳出的人,一下子跳进了他心里。
至于她说话间的那股莫名的绵里藏针,早被抛之脑后了。
“那丫头眼珠子也不能长到天上去,连我儿都看不上。”梁太傅向来对老三的样貌最为满意,继续说道,“这倒也是好事,她被玉佛寺和尚批了与你相克的命格,我们梁家却不嫌,这份恩情她应记在心里,没嫁过来就低你一头,想来入府后也会乖顺着些。萧国公更是要记我们梁家的好了。”
“那便听父亲的。”梁鹤行心头雀跃,“我这便去萧府表态,好让玉芙安心。”
书房这边人才散去,就有一女子身影从暗处出来,眉眼含恨,望着不远处步履匆匆的紫袍公子,满肚子的嫉恨和不甘都要从眼里涌出来。
萧府离梁府不远,梁鹤行骑马过去,很快就到了。
萧府门口的小厮识得梁鹤行,亦听闻了自家小姐与这贵公子命格相克之事,看着匆匆而去的少年,小厮叹了口气。
梁鹤行先是在萧国公面前信誓旦旦表了态,后自信满满地求见玉芙,少年青涩,满心是对未来的期待,与过眼云烟一样散去的,除了鬼神之说,还有自己对旁的女子随口的承诺。
玉芙闻声从屏风后出来,烟笼寒水一般的眉眼,清凌凌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噙在唇边,欠身道:“见过梁三公子。”
前世的枕边人就在眼前,满是青年人特有的热忱,那双深邃的眼尚未被岁月磋磨成算计的底色。
“玉芙,你莫要听那些子虚乌有的,什么相克,哪里有那种说法?我们两家结秦晋之好,不知是多少人羡慕嫉妒的,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梁鹤行着急解释,“玉芙,我对你情比金坚,此生非你不娶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梁公子倒是深情之人呐。”玉芙淡笑起身,目光带着幽幽的恨,“只是不知梁公子这话有几分可信?”
“如何不可信?”梁鹤行深感莫名,“我与家父相商完就跑来找你,我们梁家,都不在意那传言的。”
“萧小姐,你别信他说的话!”有一道含恨的声音冷不防传来,夹枪带棒,“此人是个浪荡子!哪里配得上萧小姐!”
玉芙又坐回去,饶有兴致地歪着下颌,手肘撑在花几上,努了努嘴,“那是哪个?”
来人是一年轻女子,衣裳有着不合乎规矩的华贵,可她那目光像是化作了闪着寒光的刀刃,直直向锦衣华服的公子刺去。
她已下咽了太多谎言和委屈。
这次是连上天都帮她,给这贵女批了这样的命格,他本该就此罢休,可他却偏要强求!这她怎能再忍?
伴着一缕不甘的冷笑,莺娘道:“前两日我去寻公子,公子不还抱病不出?怎么,如今便大安了?”
梁鹤行面色都变了,急急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头扯,压低声音:“这怎是你能来得了的地方?快跟我回去!”
莺娘甩开他的手,快步跑到萧国公面前噗通一声跪地,“国公爷,我叫莺娘,是梁公子的人。我来是想告诉诸位老爷小姐,梁家没安好心,我亲耳听见梁大人说相克便相克,待萧小姐入了府,就让公子冷待她,躲得远远的去,反正萧国公您的手也伸不到梁家后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