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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一位(第1页)

又来一位

长长的日子,说得确切一些,以其有日光的小时数来计算,是一年中最长的日子;尽管如此,它们却容易打发,一点不受天文时间延伸的影响,每一天是如此,整个季节亦如此。春分过去已差不多三个月,夏天到了。不过,我们山上的自然节令要比日历落后:直到眼下,直到最近几天,春天才终于到来;一个全然没有夏之烦恼的春天,花香馥郁,轻风徐徐,蔚蓝色的天空闪着银光,五色斑斓的草地上生意盎然。

汉斯·卡斯托普在山坡上又找到了那种花。去年,约阿希姆曾采下它们中的最后几朵,送到刚上山不久的表弟的房间里来,对他表示欢迎:欧耆草和铃铛花——对他来说,它们就意味着一年已经过完。在这绿油油的坡地和平坦的原野里,什么生命不能繁衍,什么花长不出来哟!星形的、漏斗形的、钟形的,或者不规则的,全都在灼热的阳光下争奇斗艳;捕蝇草和野三色槿一片一片的,雏菊、春白菊、高报春黄红相间,都比卡斯托普在平原上曾经见过和留心到的要大得多、美得多,他说。还有不住地点着小脑袋,睫毛长长的高山钟,蓝的蓝,紫的紫,粉的粉,是这一地区的特产。

年轻人将可爱的花儿每种都采几支,神情严肃地抱回家去,不是用来装点房间,而是打定主意做一番研究。已经准备好了几件工具,一册普通植物学读本、一把短柄小花锄、一个标本夹、一具高倍数的放大镜。而眼下,小伙子正在向阳的小隔间里忙乎着——重又穿得很单薄,具体地讲,重又穿上了他当初带上山来的一套衣服——这也是一年已经过去的标志。

房间里的桌子上,蹲着一只只盛满水的玻璃瓶,瓶内插着鲜花;在主人那舒适的躺椅旁的小茶几上也是。还有一些半已枯萎和失去色泽但并未完全干死的花枝,或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或散放在室内的地板上;与此同时,还有一些细心地摊开来,有的夹在吸水纸中间,有的压在石板底下,以便在压干和展平之后作为标本,让卡斯托普用胶纸粘到簿子里去。这当儿他仰卧在地板上,架在一起的膝头高高耸起,开打的植物学读本扣在他胸口上像个屋脊。只见他将那用厚玻璃精研磨成的圆形放大镜,举到他蓝色的眼睛和一朵花朵之间,为了更好地观察花的子房;花冠已用小刀削去一部分,现在透过高倍数的放大镜,子房膨胀成了肉乎乎的一大堆。花丝尖儿上的花蕊颤动着,黄色的花粉抖落下来,从子房上伸出来带疤痕的花柱,卡斯托普用刀将它削去一截,就看见那条纤柔的管子;通过这管子,颤动分离出来的花粉粒或囊就可以游进子房巢里去了。卡斯托普数着、观察着、比较着;他仔细研究花萼、花瓣以及花的雄性和雌性**的构造与布局,将观察所得与书上的插图相对照,欣喜地发现了科学结论的正确性,并按照林内[7]的体系,确定那些他尚不认识的植物的门、类、种、属、目、科等等。由于时间充裕,他以比较形态学做基础的植物系统研究取得了不小进展。在每一件标本下边,他都漂漂亮亮地写上它的拉丁文学名——这些风雅的名字都是富于人情味的科学赋予它们的——再注上各自特有的习性,临了儿再拿给好心眼儿的约阿希姆瞧,叫他赞叹不止。

入夜,卡斯托普观察星空。他突然产生了对那周而复始的一年四季的兴趣——他在地球上已经历了环绕太阳的二十多次旋转,却还从来不曾关心过这档子事。要说我们不知不觉也用起了“春分”之类的词儿,那也是符合他目前的精神状态的。因为近来他就很喜欢卖弄这一类术语;凭着他在这方面新学来的知识,他又让表兄大为惊叹。

“现在太阳快靠拢巨蟹座了。”在某次散步途中,他可能这么提起话题,“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黄道带上夏天的第一个标志,懂不懂?它将越过狮子座和室女座,靠近两个昼夜平分点之一的秋分点,在9月底,当太阳的位置又正好落在天球赤道上,就跟最近3月份太阳曾进入白羊座一样。”

“我已经昏了头。”约阿希姆有些不快地说,“瞧你在那儿唠叨些什么呀!白羊座?黄道带?”

“可不,黄道带,黄道带。远古传下来的星象标志——天蝎座、猎户座、摩羯座、宝瓶座,要什么有什么,叫你不能不感兴趣!总共十二个,你至少该知道,每一个季节三个,它们有的上升,有的下沉,太阳穿行在围成一圈的星座中间——依我看真是太奇妙了!你想想,在埃及一座教堂的穹顶上甚至将它们画了出来,而且是座供奉美神的教堂,离太拜不远。恰尔德人已经认识它们——请你记住,恰尔德人,一个古老而神奇的阿拉伯——犹太民族,在星象和占卜方面有着高深的造诣。他们已研究过行星运行的黄道带,将它分成十二个星座,所谓的Dodekatemoria,并一直通行到我们现代。这真叫了不起。这就是人类!”

“瞧你也讲‘人类’了,就像塞特姆布里尼!”

“是的,像他,但不完全。人类是怎么样,就该承认他怎么样;不过那确实已经了不起。每当我躺在那儿仰望着那些恰尔德人已经认识的行星时,我总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敬意;要知道他们还不是所有的星都认识,尽管他们很有学问。不过他们不认识的,我也看不见,例如天王星吧,就是新近借助望远镜发现的,在一百二十年以前。”

“新近?”

“我是说‘新近’,要是你允许我与此前三千年做比较的话。不过,当我那么躺着观察天上的行星时,这三千年也同样变成‘新近’啦,在我脑子里对恰尔德人自然生出一种亲切的想法,因为他们同样见过这些星星,并且写了有关的诗句。这就是人类啊!”

“哦,是的,你脑子里有些想法挺了不起。”

“你说‘了不起’,我说‘亲切’——各有所好,愿怎么讲就怎么讲好啦。不过,差不多三个月后,当太阳进入天秤座,日子便会越来越短,直至昼与夜一般长,然后再继续变短变短,圣诞节便到了,这你清楚。可是请你考虑考虑,当太阳穿过冬天的星座即摩羯座、宝瓶座和双鱼座时,日子又开始变长了!因为紧接着便是新的春分点,从恰尔德人开始已经是第三千次,日子往后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夏天又开始了。”

“自然是这样。”

“才不哩,是骗人的把戏!事实上,冬天里日子在变长,而到了6月21日这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也就是夏季开始的时候,便开始走下坡路,日子又越来越短,直到冬天。你说‘自然是这样’,可你只要不这么看,你马上就会担心害怕,就会六神无主,抓不着定准。就好像是厄伦施皮格尔[8]在搞恶作剧,春天竟然在冬至开始,秋天竟然在夏至……人似乎总是被牵着鼻子转圈圈,眼睛能看见的老是转折点……圆圈中的转折点。须知这些点全没有延伸线,由它们组成的是一个圆,圆的弧度是不可测知的;不存在方向的持续性,所谓永恒并非‘一直向前,一直向前’,而是‘不断旋转,不断旋转’。”

“够啦!”

“夏至!”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说,“夏至节!满山篝火,人们手牵着手,围着熊熊的火焰跳舞!我从未见过,但我听说原始人就这么狂欢,就这么庆祝秋天开始的仲夏之夜,庆祝这一年中的正午和顶峰,从它开始便走下坡路了。原始人就那么跳啊,转啊,吆喝啊。他们究竟吆喝什么,以他们的淳朴无知——你能够弄明白吗?他们为什么那么兴高采烈,狂欢纵乐?因为又慢慢走向黑暗,或是因为在此之前越来越光明,现在又到了转折点,到了留不住的转折点,到了仲夏之夜,到了十足的高峰,所以在狂喜里夹着伤感?我这么说,用我心血**突然想出的词儿。那是一种伤感的狂喜,一种狂喜的伤感,正因为如此,原始人在那儿吆喝,在那儿围着篝火舞蹈;他们这样做,是出于乐观的绝望,如果你乐意这么讲的话,还有,也是对没有定向性、只有无休止重复的圆圈和永恒的恶作剧表示敬意。”

“我不想这么讲,”约阿希姆低声说,“对不起,别加在我头上。这些事情太玄乎,晚上你躺在**的时候,尽管去想好啦。”

“是啊,我不想否认,你钻研的俄语语法更有用。你必须很快地熟练地掌握这种语言,伙计,一旦战争爆发,上帝保佑,它对你会很有好处的。”

“上帝保佑?这是你老百姓的观点。战争有必要。若没战争世界马上会腐烂,摩尔特克[9]说过。”

“不错,世界是有这种倾向。我赞成你的就这多么。”汉斯·卡斯托普接过话头,正准备又回到恰尔德人那儿去,说恰尔德人也进行过战争,在战争中征服了巴比伦帝国,虽然他们是闪米特人[10],也就是说,差不多是犹太人——这当口,他们同时发现前边走着两个男人,因为留心到他俩的谈话而中止了交谈,正扭过头来看着他们。

那是在疗养院与“美景”旅社之间的一段公路上,朝着回达沃斯“村”的方向。谷地穿着节日的盛装,处处呈现的是鲜嫩、明亮和愉快的色调。空气沁人心脾。一曲由草原繁花吐放的芬芳馥郁汇成的交响乐,充溢在清纯、干燥和阳光明媚的氛围之中。

他们认出是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然而,看样子塞特姆布里尼没认出他们,或者不希望和他俩碰头,因为他旋即就转过头去,又起劲地打着手势和自己的同伴专心聊起来,还加快步伐往前走去。自然,等哥儿俩从右边赶上他,高高兴兴地向他点头致意的时候,他还是装出大感意外和惊喜的样子,一迭连声地说“老天爷”和“真见鬼”,可是仍旧有所保留,想让哥儿俩走过去算了。这两位呢,却不解其意,也就是说,他们认为那样做没有道理;相反,久别重逢,他们真的满心欢喜,便停下来和意大利人握手,问他过得怎么样,同时望着他的同伴,表示有所期待。这就逼着意大利作家做了显然并不乐意做、但在哥儿俩看来却是天底下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即介绍他们与那位还不认识的人认识——在走走停停之中,塞特姆布里尼打着惯用的手势,措辞幽默地帮助他们彼此了解,让他们在他胸前握了握手。

原来,与塞特姆布里尼年龄相仿的陌生人正是他现在的邻居,那个二房东和女装裁缝卢卡切克的另一位佃户,姓纳夫塔,哥儿俩听懂的就这些。纳夫塔矮小瘦削,脸刮得光光的,模样丑得可以说尖酸刻薄,简直让表兄弟感到惊奇。他脸上的一切无不尖锐锋利:那成为面孔主宰的拱得高高的鼻梁,那闭成了一条缝的嘴,那架在他浅灰色眼睛前边、镜片老厚框子却格外纤巧的眼镜,都概莫能外;甚至于他那一直谨守着的缄默,也让人感到只要他一说话,必定同样是尖刻锐利和逻辑谨严无疑。他理所当然地没戴帽子,只穿着一套西装——却穿得挺讲究,深蓝色的套装带着白条,按照哥儿俩见过世面的眼光审视和判断,是很能跟上时髦的。与此同时,他们也留意到从纳夫塔方面射来同样的目光,在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们俩,而且更加迅速,更加锐利。要是塞特姆布里尼不那么有风度,那么有气质,知道怎么去穿他那已经露出经纬的粗呢上衣和花格子裤,他让这位漂亮的伙伴一衬托,必然十分寒碜。不,并不如此,特别是他的花格子裤还熨得挺挺括括,你一眼看上去还可能当它是新的哩——这无疑是那位二房东的功劳,年轻人顺便想到。如果说丑陋的纳夫塔以其穿着的讲究入时,更接近两位年轻人而不是他的同伴的话,那么,使他与塞特姆布里尼靠近的,就不仅仅是他也上了几分年纪,而是还有些更具决定意义的什么。说得简单一点,可以归结到他们两两不同的面孔的颜色上,也就是讲这两位的脸呈褐色和棕红色,那两位则显得苍白:一个冬天过下来,约阿希姆的面孔更是黑得像古铜一般,汉斯·卡斯托普的脸在满头金发的衬映下也显得红彤彤的;可对于塞特姆布里尼那与他的黑胡子配在一起甚至透着高贵的威尔斯人的苍白,日光的照射却一点也不起作用;还有他那位伙伴,尽管头发也是黄色——一种近乎灰白的淡黄,头发全部被他从低低的额头往后梳,平平地贴在头顶上——他的脸却同样白生生的。四个人中两个带着手杖,即汉斯·卡斯托普和塞特姆布里尼;约阿希姆身为军人,没这玩意儿;纳夫塔呢一等介绍完,双手就背到背后去了。他那双手又瘦又小,像他的两只脚也小小的一样,都和他的身材十分般配。他感冒了,不时有气无力地轻咳几声,却没引起哥儿俩注意。

刚被年轻人认出时的那一点惊愕或者不快,很快让塞特姆布里尼漂漂亮亮地遮掩了过去。他显得兴致极佳,在介绍三人认识时不住地开玩笑——例如,他称纳夫塔做“玄学大师”。他说,欢乐“在他胸中过着奢侈的生活”,就像阿莱迪诺[11]说过的;这是春天的功劳,这样的春天他要赞美。三位先生都清楚,对山上的这个世界他心里不无反感,也从来不曾隐讳过自己的反感。可山上的春天却光荣伟大!——它甚至让他能暂时地容忍这地方的种种可憎可怕。它丝毫没有平原上的春天那种令人烦躁和心慌意乱的特性。没有心灵深处的沸腾!没有腻人的香气,没有窒息胸怀的烟雾!只有清朗、干燥、欢快、明媚!这正合他的意,真是太好太好啦!

四个人不那么整齐地并排走着,只有迎面来人的时候,作为右翼的塞特姆布里尼才让到车道上去;还有,就是个别成员落后了再赶上来,例如走在左边的纳夫塔或夹在作家和表兄约阿希姆之间的卡斯托普,队形也会暂时被打乱。纳夫塔的笑总是很短促,嗓音因为鼻塞而沉浊喑哑,说起话来让人想到用啃剩的骨头敲破汤盆的声音。这当口儿,他把脑袋朝意大利人歪了歪,拖长调子说:

“听听这位伏尔泰的高徒,这位理性主义者吧。他赞美自然,因为它甚至在最生机勃勃的季节也不用神秘的雾气来扰乱我们的心境,而是保持着古典的干燥乏味。请问潮湿用拉丁语怎么讲来着?”

“幽默,”塞特姆布里尼把脑袋扭向左边大声道,“我们的教授谈论自然时的幽默就在于,他也像西奈半岛的圣女卡塔琳娜一样,一看见红色的樱草花就想起了耶稣基督的创伤。”

纳夫塔反驳道:

“这与其叫幽默,不如叫诙谐。无论如何,这都叫将精神注入自然中。自然必须有精神。”

“不,”塞特姆布里尼压低嗓门,没再完全扭过头,只是把嘴靠近左肩,答道,“自然绝对不需要您的精神。它本身就是精神。”

“难道您的一元论还不让您感到乏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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