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色渗入,勾勒出简陋家具的轮廓。他将木盆放在墙角,食盒搁在唯一的那张旧木桌上。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打开了食盒盖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四块枣泥山药糕,不是想象中的焦黑或干硬,是一种温润的米白色,点缀着深红的枣泥馅心,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枣香和山药清甜的气息,丝毫没有火候过了的痕迹。
关禧拈起一块,触手微温,松软适度。他咬了一小口,枣泥的甜糯和山药的粉糯在口中化开,味道恰到好处,甚至比他之前吃过的一些赏赐点心更合口。
他慢慢地吃着,一块糕点很快下肚。胃里暖和起来,连带这间冰冷的小屋,也多了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散糕点的甜香,也吹醒了他有些恍惚的思绪。
楚玉的话,糕点的温度,太后审视的目光,曹旺不甘的眼神,刘宝等人的巴结,冯昭仪深不见底的棋盘……所有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独钓寒江雪……”他喃喃念道。
然后呢?
他不知道。
*
那夜之后,又是几日过去。
承华宫内一切如常。冯昭仪每日处理宫务,偶尔去皇后宫中请安,或在御花园偶遇其他妃嫔,言笑晏晏间皆是体面周全。楚玉跟在身边,沉静如影,只在无人处看向关禧时,那双古井般的眼中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关禧也依旧做着书斋的差事。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账册上的数字,文书里的字句,他都看得格外仔细。偶尔,他会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宫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眼神空茫一瞬,随即又垂下,继续手中的工作。
可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关禧正将一批核对完毕的采买单据按年份月份归档,书斋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立德。
“小离子,”陈立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娘娘唤你过去,现在。”
关禧放下手中的册子,直起身。应道:“是。
跟着陈立德穿过回廊,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关禧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平稳,可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正殿内,冯媛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摆个样子。楚玉立在她身侧,眉眼低垂。
见关禧进来,冯媛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给娘娘请安。”关禧跪下行礼。
“起来吧。”冯媛放下手中账册,声音温婉,“近日书斋的差事,做得越发妥帖了。本宫看过你整理的历年用度对比,条理清晰,倒是有心了。”
关禧垂首:“娘娘谬赞,奴才分内之事。”
冯媛轻轻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却不喝。她沉默了片刻,书斋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本宫前日与陛下请安时,陛下提起,宫中近来沉闷,想寻些解问的新鲜玩意儿。”冯媛缓缓开口,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家常,“本宫便想起,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总不能一直耽搁着。”
关禧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来了。
冯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有兴致。若是伺候的人不懂事,扫了兴致,反倒不美。”
她顿了顿,对身侧的楚玉道:“青黛,前几日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楚玉躬身应道:“回娘娘,已备要。”
冯媛点点头,对关禧道:“本宫让青黛寻了几本册子,里头记着些侍奉君上的规矩仪注,还有……些该懂的常识。你且拿回去,仔细看看。若有不明白的,便问青黛。她自会教你。”
说着,楚玉已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格子里,取出了一个用靛蓝色布包裹的方形物件。那包裏不大,约莫两指厚,书本大小。
楚玉捧着那包裹,走到关禧面前,她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眸色沉静无波,将包裹递了过来。
关禧看着那靛蓝色的布包,喉咙发干。他伸出双手,接过。入手不重,布料粗糙,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谢娘娘恩典。”
“回去好生看,仔细学。三日后,本宫要考校你。若是学得好……”冯媛勾唇,未尽之意却比明说更让人心头发寒,“本宫自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奴才定当尽心。”关禧深深躬身。
“下去吧。”冯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卷账册,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