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维雍登时懊恼道:“她虽不管事,妻凭夫贵,她始终得仰仗着我!”
孙师爷不敢多言,忙应了是,连忙离开丰裕楼,前去找符夫人。唐维雍的宅子在县衙后巷,符夫人称要清净礼佛,独自住在县衙后宅。
符夫人正与儿女在用晚膳,孙师爷硬着头皮道出来意,她静坐片刻,进卧房取出一个匣子交给他,道:“我如今只得三套头面,余下两套,是留给囡囡的嫁妆。”
孙师爷捧着匣子,连头都抬不起来。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唐维雍周到妥帖,让丰裕楼送了席面到周绥屋中。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杯盘碗盏,周绥留下几道清淡可口菜式,其余送给了程尚。
游大智在外走了一遭回来,饿得饥肠辘辘。他囊中羞涩,吴铜钱不在,又不敢找程尚,只能狠狠灌茶水充饥。看到周绥送来的饭菜,游大智大喜,猛咽着口水,奔到桌边埋头猛吃。他仰头吃下半碗酒,抹着油腻腻的嘴角,啧啧赞道:“周煞神凶狠归凶狠,跟着她有酒有肉吃!”
程尚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默然着用饭。这时,他耳朵动了动,放下碗筷来到窗棂边,侧身站在墙边朝外眺望。
游大智见状,扯了一只鸡腿啃着,走到他身边,踮着脚尖偷看。待瞧见周绥站廊檐下,与两个陌生男子在说话,兴奋极了,压低声音道:“前面那人捧着匣子,哎哟,定是送礼来了!”
程尚瞥了他一眼,静静走开了。游大智浑然不觉,躲在窗棂边看得津津有味。待人一离开,马上扔掉手上的鸡腿骨,灵活窜出门,来到周绥屋舍,抬手敲门。
周绥出来开门,游大智脸上堆满笑,搓着手道:“周姑娘,嘿嘿,我瞧见有人送了礼来,不知送了些甚?”
周绥道:“银子,头面。”
游大智眼睛一亮,急忙问道:“多少银子?什么头面,快让我瞧瞧!”
周绥手一伸,游大智马上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她回转身进屋,取了六十五两银子给游大智,“明日一大早,你便去把看好的车马买回来。”
活到这把年纪,游大智身上从未超过二两银。五两一锭的雪花银,被包袱皮随意裹住,游大智几乎快捧不住,凑到鼻尖,贪婪地闻了又闻。
周绥说过,买来的车马,等到西北之后,就归他们所有。桐木马车来回一趟京城西北,值不了几个钱。他看中的两匹马,在京城至少可以卖到三十五两一匹。游大智脑子盘算着,有了这些银子,何愁寻不到美貌娇妻,乐得牙不见眼回了屋。
程尚已经用完饭,坐在那里吃茶。看了眼他搂在怀里的包袱皮,继续低头吃茶。游大智高兴地说着孙师爷送银子头面来之事,将包袱皮塞到枕头下藏着。尤为不放心,扯起被褥盖上,一屁股坐在床沿守着,对程尚道:“周姑娘叫你去见她。”
程尚顿了顿,放下茶盏起身出屋,周绥正立在廊檐下,朝他颔首,“你且等一等。”说完,周绥进屋,捧着匣子出来,小声道:“孙师爷送来了两百两银,游大智支取了六十五两去买车马,我们每人身上各自留下五两以防万一。剩下的一百一十两,由你保管。头面是妇人娘子佩戴,金累丝镶嵌红宝石。宝石比米粒略微大一些,手艺尚可,约莫值七八十两银。孙师爷一个劲赔不是,称符夫人身子不好,不便出面招待。张才闯的祸,符夫人受损。我不能白担着爱宠的名,总该有些好处。毕竟,男子享乐,女子代受其过。程郎君,你觉得可是这样?”
程尚听到符姓,脑中闪过当年春闱舞弊大案,他曾查过符郎中,符氏家财颇丰。如此说来,这套头面,应该是符夫人的嫁妆。唐维雍贪图享乐,德行败坏,妻家落败,他便苛待发妻,将她的嫁妆视为己有。
程尚怔住,眸色渐深,抬眼凝望着周绥。夜色下,周绥脸上笑意浅淡,眼底却一片沉寂。她并未生气,只平静道出实情。从在书院时起,是她一路谋划,尽力让他们的流放之路走得顺畅些。她让他保管银子,他即使不参与,也再难撇清,与她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程尚垂下眼眸,伸手接过只装着银子的匣子,道:“好,头面银子皆已放在我处,我来保管。”
周绥朝他嫣然一笑,颔首谢过,转身进了屋。
前面雅间,郇度小露几手,将世家子弟的派头展现得淋漓尽致。周昭临本曾官居高位,对朝廷官员熟悉。他不愿深谈,不时答上孙师爷几句。一番酒吃下来,唐维雍与孙师爷自深信不疑,毕恭毕敬送他们回客舍。
翌日,天刚蒙蒙亮,游大智迫不及待叫上吴铜乾,前去买来了车马。在天亮之后,周绥一行坐上马车,启程离开。唐维雍与孙师爷将他们送出城二里地,方转身回城。
再走了约莫两盏茶功夫,前面是一条岔道,周绥果断下令:“往西边走,绕道甘宁县,从甘宁到兖州。”照着原本的路线,他们该从青冈县到会安县,再到兖州府。
吴铜乾昨晚吃得满意,又得了五两银,马车在手,对周绥放在程尚处的银子,便暂且不去惦记。他停下马车,来到车窗边,客客气气问道:“周姑娘,甘宁到兖州府足足绕了一大圈,近三百里路,为何要舍近求远?”
周绥打量外面的官道,言简意赅道:“防着聪明人张才。马赶快些,速速离开青冈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