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顾喟问。
刘北辰娓娓道:“顾大人是读书人,必知道天下文章曾经首推豫章司空氏——司空仪虽为官奸恶,但锦绣文字确实是当世首屈一指,也正是靠一笔文才弄权惑主——这也不去谈他了,这个董清抒小姐,是司空仪之子、翰林院司空遇的内侄女儿,四五岁时司空家妇人就说要亲上加亲,聘给他的幼子的。后来嘛顾大人应该懂的,司空仪藐上大逆事发论死,司空遇上折子为父争辩,结果惹得圣颜大怒,他挨了八十廷杖没熬过去,他俩妻儿均坐罪,三族均受牵连。
“这董小姐是内侄女,论五服亲疏原是排不上流配,但若是司空家的未婚孙媳妇,只能也发卖了。到底蒋抚台爱惜人才,这样的美人加才女,流落到偏远勾栏或军营未免太惨,所以带着跟到任上,又留在苏州府学点弹唱技艺,虽教坊不能得自由身,但总要稍体面一些。”
那董小姐淡然得几乎木然道:“过去的伤心事提它做什么?承蒙蒋抚台怜惜、刘知府照应,奴得锦衣玉食,又安敢奢求什么?‘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过去虽命苦,今日又有幸能侍奉顾大人,更是多谢上苍垂怜。”
她捧起酒杯,一双眼似若有情,又似万法皆空,只定定地看着顾喟:“顾大人请。”然后默默等着他的回应,绝没有半句催促。
顾喟把玩着自己的酒盏,问道:“你认得我么?”
董清抒微微一笑:“已经听在座的各位大人、老爷说了,顾大人是名动天下的探花郎,这么年轻就蟾宫折桂。所以奴说,今朝能得侍酒,便是三生有幸。”
顾喟捧起酒杯:“到底是司空氏的女眷,果然可见得满腹经纶。我该喝。”仰头喝了那盏酒。
大家哄然叫妙:“到底是清抒姑娘,顾大人一直喝酒很矜持,这是最爽利的一次了。”又催着他们俩喝第二杯。
顾喟浅笑着摆摆手:“今朝酒不宜多。”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众人似亦了然,笑闹了几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好日子确实不宜烂醉如泥”,又说别的。
刘北辰借了几分酒意盖脸,凑在顾喟身边:“老胡总说花月舫好,老夫去了这一次,那巧珍确实合我意。老胡又说巧珍是准备要为顾大人赎的,老夫想那无论如何不能横刀夺爱了……”
顾喟笑道:“那就是胡老爷会错我的意思了。”
刘北辰拍拍他肩膀笑道:“明白了!巧珍归我,清抒归你!睡过同一个的女人,不是兄弟也胜似兄弟了!”
“不敢不敢……”
刘北辰哈哈大笑:“兄弟你年轻了!老夫睡得,蒋巡抚睡得,兄弟你也睡得。”
董清抒小鸟依人地坐在顾喟的侧后方,忙着布菜、倒酒、递热手巾,偶尔劝酒,文辞雅致,只是显得疏离。
顾喟如坐针毡,时间久了,笑容都僵硬了。
到二更,刘北辰擦了擦嘴说:“这里赏心悦目,唯独饭菜略不及花月舫,今晚顾大人还有喜事,我们就不拖太晚,免得耽误了顾大人的春宵一刻。”
不等顾喟说话,先扭头问胡县丞:“老胡,是顾大人在这里借干铺,还是董小姐陪顾大人去公馆?”
顾喟起身敬谢道:“都不用,胡老爷知道我的——”
刘北辰手虚按,止住了顾喟的话头,然后说:“明日蒋抚台会到苏州府视察漕粮运载事务,顾大人可以递帖子见一见巡抚大人。董小姐是蒋抚台每到必见的爱姬,顾大人今晚不妨多多求教。”
顾喟反对的话咽进了肚子。
他当然会去“拜会”蒋端,可以打着相府的旗号,然后一步步进展自己的计划。
但那原是万事俱备后的安排,现在蒋端突然要到苏州来,他不可能不以后辈、下属的身份拜见。准备还没有做好,先借董清抒来挡一挡还是有必要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董清抒。
确实是个美人。
“回我公馆吧。”他终于说。
车轿停在吴县供官家人使用的公馆前门,顾喟扶下董清抒,对武成使了个眼色,带着董清抒穿过甬道,却又从后门出去,一套车轿仍等在那里,显见得是绕过去特意等着的。
顾喟对身后一直乖乖跟着他的董清抒说:“去我的地方吧,不比这里闲杂人多。”
董清抒一双杏仁眼眨了眨,好像有些担心,但还是乖乖点点头,伸手过来拉住了顾喟的衣袖:“顾大人,奴奴怕迷路。”
她学出来的吴侬软语不太正宗,嗲是嗲,但不太流畅。
顾喟说:“别怕,你相信我吗?”
她乖乖地点点头,牵着顾喟的袖子,又被他扶上车。
独自坐上轿子的顾喟从轿帘里对武成说:“等会儿为她单独准备一间屋子。”
武成笑道:“姑爷,其实没事的,我们都知道你对孙小姐全心全意,但……大家也都晓得情况,姑爷热血方刚的年纪,便就逢场作戏,或有了个把人,也正常得很,可以理解。”
顾喟说:“不,我要对得起我的心。”
回自己赁的地方,不担心隔墙有耳,也可以在相府家丁面前显露自己的忠贞和坦荡。
“是。”武成便不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