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分,杰森推开了教堂的门。
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比平时更响些——或许是因为夜太寂静,或许是因为他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GCPD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忽远忽近,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但至少已经不在码头了。冲突被控制在北区旧码头,没有蔓延过来,没有烧到这片他划下的界线之内。
教堂里只亮着一盏灯,祭坛旁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铺开,勉强照亮前几排长椅和窗边的区域。艾拉坐在他常坐的那扇窗台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膝盖上摊着她那本笔记本。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照亮一半轮廓,另一半藏在阴影里。金色的睫毛在光中几乎透明。看见是杰森,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她倒了杯温水,走回来,递给杰森。
杰森接过杯子。玻璃壁传递着恰好的暖意,不烫手,刚好驱散指尖的寒气。他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嘴里残留的硝烟和铁锈味。水是净化过的,他能尝出来——那种独特的干净,和他平时喝的不一样。
艾拉看着他喝,等他放下杯子,才开口:“要不要先睡一会?”
杰森差点呛到。他猛地放下杯子,动作太大,水溅出几滴在手上。
“睡一会?”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还有一丝没藏好的狼狈,“现在?”
艾拉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直接。
“码头这边没什么反应。”她回忆了一下之前巡逻队交接班的情况,然后继续开口,“大部分工人们已经歇了,老约翰半小时前来过,说北边的动静没过来,于是巡逻队加了两个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杰森脸上——她在看他眼下的阴影,而后,她轻轻地移开视线,“但你今晚肯定睡不了。”
杰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论是什么势力划分,”艾拉继续说,转身又给他添了半杯水,“冲突结束了,情报才刚开始发酵。GCPD的报告,媒体的消息,各方的损失评估,后续的谈判底线——”她重新把杯子递给他,“现在睡一会,等你要忙了,状态也会好一点。”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平静。她只是把关心巧妙的包装成一种基于效率的判断:你累了,现在有机会休息,所以应该休息。
杰森握着杯子,指尖感受着玻璃的弧度。他想反驳,想说“我还有事要处理”——但艾拉说的每一句都对。冲突刚结束,各方都在消化信息,真正的情报战至少要到后半夜才会开始。现在确实有那么一两个小时的空白期,而往常他都是坐在安全屋,一遍遍擦拭枪械,一遍遍看情报有没有更新。
“但教堂……”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睡哪?”
话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蠢问题。他可以在安全屋睡,可以在码头任何一个据点睡,甚至可以找个集装箱凑合——为什么要问教堂?
艾拉眨了眨眼。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后她抬起头。
“有毯子,有垫子。”她目光扫过长椅,“可以睡外面的椅子上。如果觉得冷,炉子还可以生火。”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如果觉得外面不安全……”
她的视线移向教堂后方,那道通往她小隔间的木门。
“睡我床也可以。”她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床不大,但干净。状态好些,处理事情会快些。”
杰森的手指收紧。
艾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僵硬。她转过身,走到祭坛边,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折叠起来的垫子——码头工人午休时用的那种,厚实但粗糙。然后又拿出一条灰色的羊毛毯,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
“至少在各方情报出来之前,”她把垫子和毯子放在第二排长椅上,动作仔细,“现在睡觉是最合适的。”
她做完这些,重新走回窗边坐下。没有再看杰森,仿佛刚才的提议就像“要喝水吗”一样平常。
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警笛,烧水器在运行的嗡鸣。
杰森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已经冷了,但掌心还在发麻。
睡教堂?睡艾拉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