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分,省委政研室五号楼三层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赵小曼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深蓝色笔记本和会议记录,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的蜡梅枝干在下午的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两点五十五分,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弛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看起来比上午开会时年轻了几岁,也更接近赵小记忆里那个在技术处角落里默默写代码的技术员。
“张老师。”赵小曼站起身。
“赵老师。”张弛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赵小曼感觉后背开始冒汗。她想起上午张弛看她时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警惕的、带着未消芥蒂的目光。
“关于‘过程记录平台’的业务流程,”张弛率先打破沉默,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初步梳理了几个关键节点。”
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的流程图:需求收集→现场调研→方案设计→居民讨论→修改完善→实施跟进→效果评估。每个节点下面都标注了需要记录的信息类型。
“这是基础框架。”张弛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但我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传统的记录只记‘结果’——开了几次会,收集了多少意见,形成了什么方案。但林主任强调要记录‘过程’,那过程里应该包含什么?”
他的问题很专业,语气也很平和,像是在进行纯粹的工作讨论。赵小曼暗暗松了口气,翻开自己的记录本:“上午开会时我记了一些大家的观点。陈芳老师提到,要记录‘居民没说出口的需求’;老陈说,要记‘那些被放弃的选项和为什么放弃’;刘斌认为,应该记录‘每个决策背后的价值权衡’。”
她顿了顿,看向张弛:“我觉得……可能还要记录‘情绪’。不是正式发言时的情绪,是那些在会议间隙、在走访路上、在茶余饭后的真实情绪。比如居民抱怨时的无奈,比如团队成员争论时的焦躁,比如某个瞬间的灵光一现。”
张弛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情绪数据很难量化。”他说。
“但很重要。”赵小曼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秦处长二十三年前那个项目,最后的失败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没有关注到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居民对新桌椅的不适应,对刺鼻气味的抱怨,对‘示范点’这个标签的疏离。这些情绪在当时可能被认为‘不重要’,但累积起来,就导致了项目的变形。”
张弛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他在流程图的每个节点旁边,都增加了一个标注:“记录非正式反馈与情绪线索”。
“技术上可以实现。”他说,“可以设计一个简单的情绪标签系统,允许记录者在观察笔记中标记‘困惑’‘期待’‘抵触’‘兴奋’等状态。虽然主观,但长期积累下来,可能会发现规律。”
“就像秦处长的笔记那样。”赵小曼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扉页,上面是她昨天写下的那句话:“真实高于完美,过程与结果同等重要。”
张弛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继续操作电脑。但赵小曼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人就平台的具体设计展开了细致的讨论。张弛讲解技术实现,赵小曼从使用角度提出疑问;张弛强调数据的结构化,赵小曼提醒要保留自由记录的空间。讨论越来越深入,开始时的那层隔膜在专业对话中慢慢变薄。
直到张弛无意间问了一句:“你之前在政策研究室时,用的数据系统……”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小曼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张弛的眼睛:“张老师,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在评审会上造假的数据系统,就是我们处三年前淘汰的旧系统改的。您写的后台接口文档,我研究过,所以我知道哪些数据可以修饰,哪些痕迹可以掩盖。”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我利用了您留下的技术文档,把它变成了造假的工具。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也是我对您——对所有认真做技术工作的人——最大的不尊重。”
张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审视,有思考,还有一些赵小曼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求您立刻原谅我。”赵小曼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只想告诉您,从今往后,我经手的每一个数据、每一行记录,都会是真实的。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又在修饰什么,请您直接揭穿,我立刻离开这个团队,离开这个系统。”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会议桌中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计时器在走动。
良久,张弛合上笔记本电脑。
“平台的原型,我下周三之前做出来。”他说,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平静,“需要你帮忙测试用户体验,特别是非技术人员的操作难度。”
“好。”赵小曼点头,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还有,”张弛站起身,拿起文件夹,“业务流程这部分,你整理得不错。有些观察角度,我之前没想到。”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赵小曼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株蜡梅,看着阳光在枝干上慢慢移动,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轻轻颤抖。
终于,她抬起手,擦掉了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同一时间,省发改委综合一处处长办公室。
秦海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相册。照片已经褪色,边缘卷曲,但影像依然清晰——二十多岁的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一群工人中间,背后是棉纺厂高大的厂房和烟囱。
敲门声响起。
“请进。”秦海月合上相册。
周致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肩上背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双肩包。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更像是要去田野调查的学者,而不是在机关楼里拜访领导。
“秦处长,打扰您了。”周致远的问候很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