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的过程中,林墨不时抬头看看团队成员。刘斌和张弛在锅炉房那边架起了测量仪器,正在量尺寸;陈芳不知从哪里借来个小板凳,坐在老人堆旁边,也不说话,就是听着;孙悦在小卖部买了瓶水,和店主聊上了;赵小曼进了平房区,身影消失在窄巷里。
老陈坐在林墨旁边,眯着眼睛看社区,偶尔咳嗽两声。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小林,你发现没有,这个社区有两套时间。”
林墨转头看他。
“一套是现在的时间——2023年,智能手机,外卖快递,孩子上补习班。”老陈指着远处一个刷手机的年轻人,“另一套是过去的时间——1980年代的棉纺厂,集体生活,工友关系,厂里发的搪瓷缸子还在用。”
他顿了顿:“咱们要做的公共空间,得同时活在这两套时间里。”
林墨心头一震。她忽然明白了之前方案的问题所在——所有的设计思路,都只考虑了“现在的时间”,试图用当下的标准解决当下的问题。但纺缘社区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一半还活在过去的记忆里。
上午十一点,赵小曼从平房区回来了。她的眼睛有些红,手里紧紧攥着记录本,指节发白。
“林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见到了李阿姨。”
林墨递过去一瓶水:“慢慢说。”
赵小曼坐下,深吸几口气,才平静些:“李阿姨,就是秦处长笔记里那个送茶叶的李阿姨。她还住在这里,住平房区最里面那间。八十七岁了,阿尔茨海默症中期,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
她翻开记录本,手还在抖:“但她记得秦海月。我一提这个名字,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她说:‘小秦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人好,实在。’”
赵小曼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本子上:“李阿姨的屋里,墙上还贴着棉纺厂1984年先进生产者的奖状。她儿子在外地,每年回来一次。她说,当年活动场所里的石凳,有一张是她老伴亲手砌的。老伴十年前走了,石凳……石凳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
林墨轻轻拍着赵小曼的背。老陈摘下老花镜,用衣袖擦了擦镜片。
“我问她,如果现在重新弄个活动的地方,她想要什么。”赵小曼擦掉眼泪,“她说,不要新的,不要花的,就想要几张石凳,能晒太阳,能看见老邻居。她说:‘我们现在坐的折叠凳,是从家里搬出来的,每次都要拿进拿出的,太累了。’”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扎进了林墨心里。她想起团队之前讨论方案时,大家热烈讨论的是“适老化设施标准”“无障碍设计规范”“现代社区美学”,却没有人想到,老人们最需要的可能只是几张结实、不高、随时可以坐下休息的石凳。
中午十二点,团队在老槐树下简单吃了午饭——陈芳买来的包子豆浆,赵小曼从小卖部买了几瓶水。吃饭时,大家交流上午的观察,没有人谈方案,只谈看到听到的细节。
刘斌说:“锅炉房那边的铁皮棚子,我数了,一共八个。每个里面放的东西都不一样。三号棚里是旧自行车和修理工具,主人是个退休的维修工;五号棚里是花盆和园艺工具,主人爱种花;七号棚里……里面搭了个小窝,养了三只流浪猫。”
张弛补充:“我录了社区的环境音。上午十点左右,社区里最常听到的声音是:鸟叫声、老人咳嗽声、孩子玩闹声、远处马路车流声。但有一个声音很奇怪——一种低沉的、规律的机器声。”
“那是纺织机的声音。”陈芳说,“我上午跟几个老人聊天,他们说,棉纺厂倒闭二十年了,但有时夜深人静,还能听见机器声。是幻听,也是记忆。”
孙悦从小卖部店主那里了解到社区的经济状况:“店主说,社区里领退休金的老人,每月两三千到四五千不等。下岗买断工龄的,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做点小生意。年轻人大多搬走了,留下的要么买不起新房,要么要照顾老人。”
下午的蹲点继续。林墨换了位置,坐到社区入口处的石墩上。这里能看到进出社区的人流,也能看到整个社区的全貌。
下午两点,社区最安静的时刻。老人午睡,年轻人上班,孩子们还没放学。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墨翻开秦处长的笔记,找到1986年下半年的部分。
1986年9月10日,晴。凉亭基本完工。今天厂工会来视察,领导说‘太简陋,不够气派’。心里难受,但没说话。
9月15日,阴。接到通知,要按市里‘社区服务示范点标准’改造。预算增加到两万,但必须统一采购器材和材料。
9月20日,小雨。新设计的图纸来了,凉亭要改成六角亭,石凳换成铸铁椅,还要加一个不锈钢宣传栏。跟工人说时,他们沉默了很久。
林墨的手指停在这页。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忽略的问题——秦处长当年的项目,为什么会在成功启动后突然转向?真的是因为领导视察说“不够气派”吗?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她继续往后翻,找到1987年的记录。那里有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
1987年3月5日。示范点挂牌。领导讲话,媒体报道。但居民来得少了。问王师傅为什么,他说:‘现在这里是公家的地方了,我们不好随便用。’
公家的地方。
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林墨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社区。那些私自搭建的铁皮棚子,那些从家里搬出来的折叠凳,那些老人自己找的晒太阳的角落——所有这些“违规”的存在,恰恰说明居民在用自己的方式,创造“自己的地方”。
而当年秦处长那个项目,从“大家一起来建”变成“按标准改造”,从“我们的凉亭”变成“示范点”,本质上完成了一次空间的“收编”——从居民的自发创造,变成了官方的标准化展示。
这个发现让林墨后背发凉。她突然明白,团队之前所有的方案思路,可能都建立在同一个错误的“假设”上——假设社区公共空间应该是“规范的”“标准的”“符合政策的”。
但居民真正需要的,也许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