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周五下午三点,天色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林墨刚结束在纺缘社区的第三天蹲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是秦海月发来的短信,只有简单一行字:“小林,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东西要给你。”
短信的语气很平常,但林墨的心却莫名一紧。她看了眼身旁正在整理观察记录的赵小曼:“小曼,你收集好大家今天的资料及时整理,我先回委里一趟。”
“好的林老师。”赵小曼抬头,注意到林墨神色有些不同,“您……没事吧?”
“没事。”林墨勉强笑了笑,把记录本塞进包里,“就是秦处长找我。”
走出社区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林墨没带伞,任由雨点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三天蹲点带来的震撼还在心里回荡——那些老人从家里搬出来的折叠凳,墙上模糊的粉笔画,铁皮棚子里舍不得扔的旧物,还有李阿姨说到秦处长时突然清亮的眼睛。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沉重的真相:三十七年前,秦处长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失败,而是一代人信任的破碎。而今天,她和团队要做的,是尝试修复这种破碎。
雨越下越大。林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省发改委的地址。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白雾。她用手指在雾气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想起第一次见秦处长时的场景——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她在综合一处走廊上茫然无措,秦处长递给她一杯热茶,说:“别急,慢慢来。”
那时候她以为秦处长只是位和善的领导,现在才明白,那杯茶里泡着的,是三十七年沉淀下来的懂得。
下午三点四十分,省发改委综合一处处长办公室。
秦海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城市。办公桌上收拾得异常整洁,文件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茶杯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托盘里,连那盆养了多年的绿萝叶子都被仔细擦拭过,绿得发亮。
敲门声响起。
“请进。”秦海月转过身。
林墨推门进来,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鼻尖冻得有些发红。秦海月看见她这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淋成这样?快坐下暖暖。”
她从柜子里拿出干净毛巾递过去,又倒了杯热茶。林墨接过毛巾擦头发,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寒意。
“秦处,您找我……”
“先喝口茶。”秦海月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这几天蹲点,有什么感受?”
林墨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中,她看见秦处长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了些。这位五十五岁的女处长,还有五年才到退休年龄,但在体制内,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感受到职业生涯尾声的微风了。
“感受……很复杂。”林墨斟酌着词句,“我们发现了之前思路的根本问题——总想着‘设计’‘规范’,但居民需要的是‘自主’‘自在’。就像您笔记里写的,当年那个活动场所,最鲜活的时候是大家一起搬砖砌石凳的时候,而不是后来挂上铜牌子成为示范点的时候。”
秦海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我们还见到了李阿姨。”林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记得您。她说您心善,当年她老伴住院,您悄悄塞给她两百块钱。”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秦海月的手顿了顿,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李阿姨……”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飘向窗外,“她还好吗?”
“八十七岁了,阿尔茨海默症,很多事记不清了,但记得您。”林墨从包里拿出赵小曼的记录本,翻到那一页,“这是小曼记录的。李阿姨说,那两百块钱她一直没舍得花,后来换了张新票子,夹在相册里。老伴走的时候,她让把钱一起烧了。”
秦海月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声音有些发颤:“两百块……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十多块。”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那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箱子,四角包着铜皮,锁扣已经有些锈迹。
“小林,今天叫你来,是要把这个交给你。”秦海月把箱子抱到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品。
箱子打开时,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气息飘散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资料:泛黄的照片、手写的笔记、装订成册的会议记录、甚至还有几封用细绳捆扎的信件。最上面,是那本林墨已经熟悉的笔记——秦处长三十七年基层观察的原始版本。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关于社区工作所有的原始资料。”秦海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1986年棉纺厂家属院项目的完整记录,2000年锅炉房改造的调研笔记,2005年幸福家园淹水时的观察……都在这里。”
她一件件拿出来,摆放在茶几上。照片已经褪色,但影像依然清晰——年轻的秦海月扎着马尾站在工人中间;简陋的凉亭前孩子们的笑脸;锅炉房改造前的破败景象;幸福家园居民自己舀水的场面。
林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照片,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翻到一本1986年的工作日志,扉页上钢笔字迹娟秀:“社区工作手记第一册·秦海月·1986。3-1986。12”。
翻开内页,记录比那本摘要笔记详细得多:
1986年4月3日,晴。今天和王师傅讨论凉亭位置。他说西边好,下午晒不到太阳,夏天凉快。我原想放在东边,显眼。听他的,改西边。
4月17日,阴雨。李阿姨送来茶叶,说她儿子从杭州带的。泡了给大家喝,都说香。心里暖。
5月22日,晴。凉亭架子搭起来了。几个老工人非要在横梁上刻字,说“留个念想”。刻了“棉纺厂职工共建·1986。5”。
这些细节,在那本摘要笔记里只有寥寥数语,在这里却鲜活如昨。林墨一页页翻看,仿佛能看见三十七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如何在老工人们的指导下,一点点建起那个简陋但温暖的场所。
翻到1986年9月的部分,记录开始变化:
9月8日,晴。厂工会领导来视察。围着凉亭转了三圈,最后说:“小秦啊,你这个……是不是太简单了?”
9月12日,阴。接到通知,要按市里“社区服务示范点标准”改造。预算增加到两万,但必须统一采购。心里堵得慌,晚饭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