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青崖山寺内,火把被夜风卷得明明灭灭,火星子簌簌往下掉,廊下人影交错,脚步杂乱。留守的匪徒嘴里污言秽语没个停歇,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拖沓,薅住女眷的后领往肩头一扛,就跟扛着寻常货物般趔趄着往地窖走。
“啧,这身段,细皮嫩肉的,等换回人了,老子非得先尝尝鲜!”一个圆脸匪徒颠了颠肩头的女眷,三角眼黏在女眷露出来的腕子上,涎水都快淌到下巴。旁边尖脸同伙立刻吹了声口哨,伸手就想去摸女眷的脸,被圆脸一巴掌拍开:“急什么?先锁牢了!耽误了正事,小心当家的扒了你皮!”尖脸悻悻收手,却还是咧嘴坏笑:“怕他作甚?等事成了,这些娘们还不是任由咱们……”污言秽语混着粗粝的哄笑,夜风吹得檐角的铜铃一阵乱颤,火把上的火苗晃得更厉害了,他们全然没了顾忌,只想着赶紧把这些“筹码”锁进地窖,好和朝廷谈判要回家人。
黎运藏在那扇正对着地窖入口的厢房门板后,玄色衣袍与门后的浓黑融作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她微微侧首,视线穿过门板缝隙,那双眸子在暗处清亮如洗,分毫不错地看着廊下匪徒拖拽女眷的动静,连他们嘴角涎笑的弧度、肩头颠动的幅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楚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拽上肩头,后脑磕在对方坚硬的肩骨上,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夜风掠过鬓角,吹起一缕散乱的发丝,她垂着的脑袋极轻极缓地偏了偏,藏在匪徒宽阔肩背的阴影里,指尖贴着腰侧,飞快比出一个三指并拢、再曲起食指的手势——那是她和黎运早就约好的暗号,意为我清醒,依计行事。
动作快得像一缕烟,转瞬即逝,却精准地被门后阴影里的那双眼睛捕捉到。
黎运看着楚楚指尖划过的弧度,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身侧轻轻点动,指节起落间带着对时间流逝的估算,眼底满是沉静。那双清亮的眸子掠过廊下往来的匪徒,脑海中将这些人的眉眼轮廓,与谢九那本册子里的悬赏画像逐一比对。无声地在计数:拖走母亲的是两个,抗着三表妹的是一个,加上扛着楚楚的这个……还剩七个。
地窖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落了锁,黎运原本就清冷的眉眼霎时更冷了几分,像天边悬着的那轮孤月,清辉遍洒却不带半分暖意,连眼底的光都淬着一层薄冰,青崖山寺的九曲回廊、各处陡梯、后院窄道死角,皆成了她的棋局落子处,结合七人长短,十余条拖延路线在脑中飞速铺展——一盘棋,从来不能只有一种下法。
黎运在夜色中小心移动,玄色衣袍几乎要与砖石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漏出半分声响。
恰在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廊下的沉寂。黎运脚步一顿,指尖攥得发白,矮身快走两步,死死贴住廊柱的阴影。她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柱,胸腔因急促的动作微微起伏,却硬是咬着唇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透过柱身与廊檐的缝隙,紧紧盯住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两名匪徒从廊下跑过,靴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近在咫尺,带起的风扫过她的衣角。黎运的心脏骤然攥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甚至能闻到两人身上的汗臭与酒气,只能死死屏住气息,将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敢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这样的惊险接连上演了数次,每一次匪徒的身影掠过,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贴着她的脖颈擦过。她抬眼望向沉沉夜空,墨色的云团压得极低,连星子都不见踪影——谢九的信号,还没来。
担忧像藤蔓般缠上心头,黎运忍不住想,谢九会不会出事了?会不会暴露了?担忧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呼吸。她闭了闭眼,逼着自己沉下心来,无声默念:落子无悔。执棋者当临危不乱,步步为营,万不能因一时心绪乱了全盘。
谢九语气笃定说着“九成九”把握的画面浮现脑海。黎运把目光看向地窖的方向,眼底重又覆上一层冷冽的清明。
深夜的松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枝桠交错的黑影遮天蔽日,连月光都被撕成零碎的光斑。谢九的靴底碾过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胸腔里的气息灼得喉咙发痛,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体力早已到了极限。
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密,箭矢擦着耳畔、肩头飞过,钉进身前的树干里,发出沉闷的“笃”声。风声裹挟着匪徒的怒喝,越来越近,谢九甚至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那些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杀意淬在箭尖上,凛冽得刺骨。谢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停下半步,立刻就会被射成一只血刺猬。
谢九攥紧怀里那个裹着棉絮沙土的假“黎岁岁”,指腹触到内里的夹层,里面有个粗制的沙漏,内里灌满了细碎的沙土,只留了个极小的漏口。方才一路奔逃,粉簌簌地漏下去,此刻掂在手里,重量已经去了大半——正是约定好的时机。
一支狼牙箭挟着劲风直扑谢九后心,避无可避。
谢九眼底寒光一闪,猛地旋身,反手就将那“假黎岁岁”挡在身前。手腕用力一拧,锦缎包裹的夹层应声裂开,刹那间,漫天白粉混着沙土泼洒而出,细如烟尘,扑了匪徒满头满脸。
“咳咳——什么东西!”
“迷药?快躲开!”
匪徒阵脚大乱,惊骂声此起彼伏。
谢九趁此间隙,掏出烟花短棒,拉动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