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发现,殿下处理公务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某处出神片刻,眼神比往日更冷寂几分。练剑时,那剑锋破空之声,似乎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凌厉与决绝。但这一切,都只如雪泥鸿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瑾年那边,则是另一种煎熬。他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鲜活的精气神,整日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那日之后,他再未提起过沈溯微,也绝口不提任何与镇北王府相关的事。只是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些,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像被雨打湿的桃花,失了颜色。
他依旧会去书房看书,只是常常对着一页书半晌不翻动。偶尔抚琴,琴声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涩然。知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如何开解。公子的心事,如同结在心底的一个死扣,旁人碰不得,解不开。
就在苏瑾年将自己困于心牢,日渐沉默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看似平静的京城上空——太后有意为镇北王世女沈溯微赐婚,人选己初步拟定,乃是承恩公府的嫡长孙,谢小公爷谢允之。
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却如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各个角落。茶楼酒肆,高门后院,无人不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太后要给沈世女赐婚了!是承恩公府的谢小公子!”
“谢小公子?可是那位素有‘玉郎’美誉、才名动京城的谢允之?”
“正是!家世显赫,才华横溢,人也俊秀,与沈世女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女才郎貌,金女玉郎……”
“门当户对?呵,沈世女那是何等人物?手握北境兵权,杀伐果断,谢小公子一个文弱娇郎,压得住吗?”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太后懿旨,岂是你我能置喙的?再说了,谢小公子文采斐然,性子温和,说不定正能中和沈世女的冷硬呢?”
“我看未必……这婚事,怕不只是结亲那么简单吧……”
流言纷纷扬扬,揣测各异。有说太后怜惜世女常年戍边,孤苦无依,欲为其寻一良配,安享京中富贵。有说承恩公府是太后母家,此乃加固外戚与军方纽带之举。更有甚者,私下议论,此乃皇室对镇北王府又一次的安抚与制衡,以婚姻为锁,将这只北境雄鹰牢牢地系在京城。
安国公府内,苏瑾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当他从几个嚼舌根的小侍口中偶然听闻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赐婚……谢允之……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早己千疮百孔的心口,瞬间冻结了血液,麻木了西肢百骸。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想要问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这么快。原来,他连独自舔舐伤口、慢慢消化这份无望的时间都没有。现实就以如此残酷而首接的方式,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击碎。
谢允之。他见过几次,确实是人中龙凤,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家世显赫,是京中无数女郎的梦里人。这样的人,与沈溯微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而他苏瑾年算什么?一个连心意都不敢宣之于口,连一次约定都不敢赴的懦夫。一个除了家世尚可、别无所长的纨绔公子。他拿什么比?凭什么比?
巨大的绝望和自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院子,关上房门,将所有的担忧和询问都隔绝在外。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却即将凋零的石榴花,眼神空洞得吓人。
知意急得在门外团团转,却又不敢强行闯入。他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像,美丽却了无生气。
就在安国公府上下因苏瑾年的异常而忧心忡忡,京城流言甚嚣尘上之际,处于风暴中心的镇北王府,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镇北王沈峥近日旧伤复发,在府中静养,对外事不甚过问。而世女沈溯微,则依旧按部就班,每日不是前往京郊大营处理军务,便是在王府书房处置公文,偶尔入宫觐见太后,神色如常,仿佛那漫天飞舞的赐婚流言,与她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