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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初见征尘路(第1页)

黄河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土黄色,沉默而浩荡地向东奔流。这不再是海上那种变幻莫测的深蓝,而是一种凝重的、仿佛将百年离乱与无数尘埃都溶解其中的浑厚。对岸的轮廓在蒸腾水汽中显得模糊而陌生,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谜题。

沉香站在青州一侧最后一座晋军戍垒的阴影下,回望来路。东莱郡的丘陵与带着咸味的海风已被彻底甩在身后。前方,是那道被称为“天堑”的大河,以及河对岸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土地。

他知道,脚下的土地已是东晋势力所能安稳抵达的北缘。自刘裕伯伯北伐攻灭南燕、克复青州后,这饱经战火的半岛才重新飘扬起晋室的旌旗。然而目光越过黄河,天下便是另一番格局。

此时的北方,正是三分之势:

东北方,是鲜卑拓跋氏建立的北魏。其开国雄主道武帝拓跋珪已逝,在位的是明元帝拓跋嗣。此时,北魏内部历经弑父夺位的动荡后渐趋稳定;外部,来自草原柔然的威胁远大于南方的汉人政权。因此,拓跋嗣的国策是向北用兵,稳固根本,对内推行汉化,与民生息,并无意也无力在此时与南方的东晋开启大规模战端。

西北方,是羌族姚氏建立的后秦,定都长安。其主姚兴在位后期,国势已显衰颓,先有柴壁之战惨败于北魏,后有猛将赫连勃勃叛秦自立,建立大夏,不断侵扰。后秦如同一头受伤的困兽,被北魏与新兴的夏国东西夹击,苦苦支撑。

南方,便是自己的来处——东晋。刘裕太尉在平定桓玄之乱、摧毁篡逆的楚政权后,已实质上总揽朝政,成为北府军无可争议的领袖。他锐意进取,渴望北伐以建不世之功。灭南燕是第一步,而他与将领们时常研讨、魂牵梦萦的下一个目标,正是那风雨飘摇、却占据着旧都长安的后秦。

三国之间,关系错综。北魏与后秦是交战过的对头,与东晋则暂时保持着一种紧绷的平静。而后秦,则同时面临着北魏的威慑与东晋迫在眉睫的北伐兵锋。在这鼎足之势的夹缝里,黄河中游南北两岸的广阔地带,便成了一片奇特的“缓冲之土”。

这片土地,既不属于任何一个政权牢固的郡县管辖,又同时被三方势力隐隐笼罩。魏晋以来黄河下游河道相对稳定,未曾大变,这大河天堑便成为天然疆界。河北,北魏的骑兵游弋巡视,但军堡疏落;河南,后秦的烽燧眺望着对岸,却力不从心。在这权力稀薄的地带,生命力以一种更原始野蛮的方式勃发:败落的汉家豪族,率领宗亲、部曲、流民,依险筑起一座座坞堡,如同大地上的顽垒,在胡骑的间隙中艰难存续;而各类胡人政权溃散的兵勇、马贼、流民帅也啸聚其中,他们如同逐水草而居的狼群,在这缓冲地带游荡劫掠,时而又会突然南下,扑向更为富庶但也更为软弱的东晋边郡,以战养战。

这,就是沉香选择的路——不走东晋北伐意图明确的河南之地,也不直接进入后秦严密控制的潼关以西,而是向北渡河,先踏入这北魏治下却又权力松懈的“缓冲带”,再寻机西向,切入后秦。

这选择背后,是他仔细请教过朱龄石,并自己思前想后多日之后的权衡:

首先,若走河南,必卷入晋、秦两国即将爆发的战事核心,寸步难行。而北魏目前战略重心北移,对此地控制相对松散,巡查多针对大股武装,对孤身行旅反而可能网开一面。

其次,在缓冲地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反而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一个没有旗帜、仅有经卷的行人,或许比在明确敌国的疆域内行走更为“安全”——至少,不被任何一方视为首要的敌人。

而最深层的缘由,则是经历了法显大师的教诲、张道陵天师的诘问、刘裕叔叔的霸业、徐道覆的悲愿……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他心中激荡。他需要看清,这乱世并非奏章上简单的“胡汉”二字可以概括。他要亲眼看看,在朝廷与史笔不及之处,众生究竟如何挣扎求存;他要亲身体验,那被不同理念所诠释的“道”,在血与泥的现实里,究竟是何等模样。

“用自己的眼睛,看清这个世界。”这信念,比恐惧更为有力。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隐约的荒草燃烧的气息。沉香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晋军的旗帜,将那枚暗记纹样的木牌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背起装满经卷的藤箱,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黄河渡口。

浊浪拍打船舷,对岸的景色越来越清晰。那里没有欢迎,也没有明确的敌人,只有一片充满未知、危险,却也蕴含着真实答案的广阔土地。他的“道”,将从这片缓冲地带上,开始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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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龄石派来的两名北府老兵,将在此与他分别。他们将返回东莱复命,而沉香,将一人一马独自渡河。

“小郎君,保重。”年长的老兵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塞进沉香手中,声音压得极低,“若遇紧急,可寻沿岸坞壁上有此纹样的,或能得些照应。过了河,明面上总归是拓跋嗣的地盘,言语谨慎,莫谈国事,尤其……莫轻易提及刘太尉名讳。”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将这半大孩子送入对岸,如同将雏鸟亲手推出熟悉的巢穴。

沉香握紧木牌,点了点头,将装有经卷的藤箱重新背好,向两位老兵郑重一揖。他没有多言,转身走向渡口。

渡口盘查的,已非晋军服饰。守卒身着便于骑射的窄袖胡服,外罩简陋皮甲,头戴毡帽或髡发,面貌轮廓较之南人更深,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与警惕。他们说的是夹杂着鲜卑词汇、口音浓重的汉语,交流时手势频繁。

“去哪?文牒!”一个满脸风霜、队主模样的鲜卑汉子拦住沉香,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和背后的藤箱上扫过。

沉香递上朱龄石准备的文书,上面写明他是“南来商贾子弟,携货往洛阳探亲”。那队主识字似乎有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打量沉香几眼:“商贾?你才多大?带的什么货?”

“些许南布与经卷。”沉香平静回答,解开藤箱一角,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布料和几卷用油布包裹的经文,“家中长辈信佛,命我送些经卷至洛阳白马寺还愿。”

队主伸手摸了摸布料,又瞥了眼经卷,没再多问。中原战乱百年,南货北运、佛事往来并不稀奇,这少年虽然年轻,但举止沉稳,衣着虽旧却干净,倒不像细作。“过关钱。”他简短地说。

沉香会意,取出早准备好的几串五铢钱奉上。队主掂了掂,挥手放行。踏上摇晃的渡船,撑船的艄公是个沉默的汉人老汉,船离岸后,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小郎君孤身往北,小心些好。这地界,除了兵匪,还有些‘堂口’,规矩多着呢。”

沉香心中微动,想问些什么,那老汉却已转过身,奋力摇动船桨,木桨拍击水面的声响淹没了其余话语。船至中流,水势愈急。沉香回望南岸,晋军的戍垒已成小小黑点。而北岸的景象逐渐清晰:并非想象中的荒芜,沿岸可见新垦的田亩、修复的水渠,以及远处山脊上连绵的、明显带有军事防御色彩的坞堡轮廓。一种与江南水乡迥异的、粗粝而坚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牲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烽烟味。

关卡盘查更严,不仅查验文书,还有士卒牵着嗅觉灵敏的獒犬在行李旁逡巡。

沉香通过了检查,正式踏入司州地界。渡过黄河,踏上北岸的土地,沉香牵着马缓缓而行。

脚下是坚实的、略带沙质的土壤。

这在“名义”上已经是北魏控制,但是地县却缺少官员,多为坞堡自治;但是北魏的军队却常在此逡巡。然而,路上更多的,则是从东晋出发到西北的行商。偶尔,也有驮着货物的骡马队或拖家带口的流民队伍沉默而过。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车马痕迹与蹄印交错。路旁的村落,大多围绕着高耸的土墙坞堡而建。

沉香虽然刚学习了骑马,但是毕竟还不娴熟。又眼看天色向晚,沉香决定寻一处坞堡借宿。

他找到一处规模中等的坞壁,墙头有手持弓箭的丁壮巡逻。通报来意,出示了北府所赠的木牌,又付了些铜钱,坞堡侧门才吱呀呀打开一条缝。迎接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人,自称姓陈,言语谨慎,但礼节不缺。

堡内布局紧凑,房屋多为土坯垒就,街巷狭窄。既有穿着汉家襦裙的妇人捣衣,也有髡发左衽的胡人蹲在门口擦拭刀弓。孩童在尘土中追逐嬉戏,口音南腔北调。空气中飘着粟米粥与炙烤羊肉混合的味道。

陈管事将沉香安置在堡内一处简陋但干净的客舍,送来热水与饭食——一碗掺杂了豆类的粟粥,两块烤得硬实的胡饼。吃饭时,陈管事在一旁陪着,话不多,但沉香能感觉到他隐晦的打量。

“小郎君从南边来?青州?”陈管事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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