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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初见征尘路(第3页)

沉香面色不变:“不过是幼时家中请武师教过些粗浅功夫,用以防身罢了。”

韩章点点头,目光却未从藤箱上完全移开,沉吟片刻道:“郎君,此地荒僻,方才这些多是各处的溃兵流匪聚结在一起,凶悍成性。我等奉堂主之命,在此巡查。不知郎君可否随我等回附近的秉莲堂分舵稍坐?一来可暂避风险,二来,我家可汗许民间奉佛,特设沙门统,统摄僧徒;久闻法显大师之名,可否请小郎君赠予一份抄本?三来,也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这番话客气周到,但隐隐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所谓抄经,无非是将沉香滞留些许日子,来对他进行调查。

韩章身后几名秉莲堂弟子已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隐隐将沉香与商队隔开。沉香心下了然,自己方才显露的身手和这沉重的行囊,强行拒绝,反会徒增猜疑。

“既然韩大人盛情,那便叨扰了。”沉香权衡片刻,点头应下。

商队众人见沉香要随秉莲堂离去,道谢后便匆匆收拾上路,显然也不愿与这些气场特殊的“堂口”之人多做牵扯。

沉香随韩章等人上马,一路向西,行约半个时辰,便见前方一片坞堡群落,规模与规制远胜昨日所见。墙头插着青底旗帜,上面以靛青色丝线绣着一朵精致的莲花徽记,在风中猎猎飞扬。

进入坞堡,内里秩序井然,街巷干净,屋舍俨然。往来行人大多身着青灰短打,见到韩章等人纷纷驻足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拘谨。坞堡中央是一座气派的院落,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秉莲堂”三字匾额,匾额下方的石质门墩上,深深雕刻着与旗帜上相同的莲花徽记。只是近看之下,这徽记更为繁复精美,花瓣层叠舒展,线条流畅柔和,花心处一点凹陷,仿佛曾镶嵌何物。最奇异的是,那靛青色的纹路在特定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润泽的光晕。

沉香的目光触及那徽记的瞬间,心口贴身收藏的宝莲灯碎片,骤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仿佛沉睡中被什么同源之物轻轻唤醒。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小郎君,”韩章将沉香引至堂内一间陈设简洁的偏厅,奉上茶水,沉吟片刻道:“韩某是此处分舵舵主,小郎君身负法显大师佛法真经,还需要禀报堂主。然而堂主常驻平成(北魏都城),往来讯息需些时日。黑风口凶险,郎君不如暂留分舵。若蒙不弃,我堂中文书房正可借郎君清静,也请小郎君代为抄写经书,为往来信众添些功德。”

沉香心知这既是好意,亦是变相的滞留与观察。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与远处苍茫的山影,点头应下:“如此,便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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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沉香便在这河内郡的秉莲堂分舵住了下来。白日里,他在专设的文书房内,于两名弟子“协助”下,工整抄录部分经卷;闲暇时,可在坞堡内有限活动。

这短暂的滞留,却让他得以窥见北魏肌理。

次日清晨,他被隐约的号角与马蹄声惊醒。透过客舍小窗,只见一队约百人的骑兵正从坞堡侧门开出,人人精甲骏马,背负长弓,为首的擎着一面青莲旗。他们并非向南,而是径直向北,没入太行山深处的方向。

“那是去巡防‘白道’(注:阴山通往山西的重要隘口)的。”午后,一位负责照料他起居、略通文墨的老文书,在送来笔墨时低声感慨,“北边蠕蠕(注:即柔然)的狼崽子,秋天马肥了就要下来掠食。咱大魏的兵,主要精气神都耗在那头呢。”

那老文书趁着无人,又闲聊般提起:“郎君从南边来,可听说你们那位刘太尉,又打了胜仗?”不待沉香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打得好啊。南边安生了,咱这边也少些流窜过来的溃兵匪类。咱们可汗……嗨,朝廷里的大人们都说,眼下要紧的是消化北边新附的草原诸部,修长城,屯田积谷。跟南边,能不动刀子,就不动刀子。”

沉香默然。原来胡人的紧张,也是对着更往北方到草原?胡人来了我们汉人的地方,然后把长城以外的胡人,又当成胡人……

抄经间隙,他被允许在弟子陪同下,前往坞堡内的市集置换些磨损的衣物。市集不大,但胡汉摊贩混杂,交易竟也依循着简单的度量衡与钱帛。他亲眼见到一名鲜卑军士与汉人卖柴者因价钱争执,很快便有一名臂缠莲纹袖章的秉莲堂弟子前来,三言两语,依循某种“常例”平息了纠纷。那军士虽嘟囔着鲜卑语,却也没再纠缠。

“堂里定的规矩,买卖要公,纠纷要断。”同行的弟子略带自豪地解释,“乱世里,有规矩比没规矩强。”

这规矩或许生硬,甚至带有鲜卑强权的底色,但确乎让这夹缝之地有了一种脆弱的、可预期的运转方式。沉香想起渡河前听闻的,建康城外豪强庄园里毫无道理可讲的私刑,心下复杂。

第五日,经书终于抄完。韩章也出现了。他手中捧着那块温润的木制手札,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讯息往来后的尘埃落定之色。

“让沉郎君久候了。平成已有回音。”韩章将刻有莲花塘印记的手札递上,“堂主知你送经之志,甚为嘉许。此牌郎君收好,沿路关卡见此,知你是我堂宾客,例行盘查当可顺畅。堂主亦言,黑风口近日确有不安,已派得力弟子在外等候,明日一早便护送郎君西行。”

沉香接过木牌,那莲花纹路在灯下泛着幽光。他再次道谢,心中了然:这五日的“抄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审视。这通行手札,既是方便,也是一种划定了路线的许可。

翌日清晨,两名精干的秉莲堂弟子已备好马匹在堡外等候。沉香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矗立在缓冲地带、秩序井然的坞堡。

他向西北望去,那是平成(平城)的方向,骑马疾驰至少需五至七日路程。那里坐镇的,是一个将目光投向长城之外、致力于内部整合的北魏朝廷。而他即将西去的路,则将通往那个被南北两大强国同时觊觎、却已显颓势的后秦。

他轻夹马腹,向着真正险恶难测的前路,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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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北魏平城皇宫深处,一座僻静阁楼的轩窗后。

一道纤细的身影默然独立,身着素雅的月白色胡裙,乌发绾成简单的髻,仅簪一支样式古朴的银莲步摇。窗外秋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早凋的枯叶。

方才,通过特殊的传讯渠道,韩章关于“南来少年身手不凡、背负经卷”的禀报已送至她的案头。她只随手批了“勿为难,赠手札放行”数字。在她漫长的、近乎渺茫的寻觅中,这不过是万千过客里寻常的一个插曲,一个或许身怀粗浅武艺、替人送经的南边少年罢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一枚小小玉牌上微凸的莲花纹路,那纹路与她下令刻在秉莲堂各处的徽记一般无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具身躯的原主,那个名叫窦骨朵的少女,出身于河南窦氏(纥豆陵氏)这一鲜卑化的汉人贵族旁支。四年前,家族卷入一场谋逆风波,男丁尽诛,女眷没入宫中为奴。窦骨朵在平城宫廷谨小慎微,挣扎求存,却终究没能熬过一场蔓延永巷的时疫,悄无声息地香消玉殒。

而“她”,恰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能接近北魏权力核心的身份。于是,便成了“窦骨朵”。凭借远超这时代女子的学识、心智与那一点非人的微末感应,她在这四年间,不仅让自己脱离了卑微的宫婢身份,更以一系列看似偶然的“建言”与“巧合”,渐渐赢得了皇帝拓跋嗣的些许注意与信任,并得以在暗中经营起“秉莲堂”这个日益庞大的网络。

风穿过窗隙,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宫墙外市井隐隐的喧嚣。她收回投向虚无的目光,轻轻闭上眼,一抹极淡的、沉淀了太多时光的疲惫与怅惘,掠过那双如今属于“窦骨朵”的眼眸深处。

“那个人……还要找多久……”

低语消散在寂静的室内,无人听闻。她不知道,那个刚刚被她手下“勿为难”便放行的送经少年,正是她跨越漫长岁月、遍寻不见的“答案”。而他们之间那千丝万缕、因果交缠的线,才刚刚因为一枚莲花徽记的木牌,被命运轻轻牵动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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