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市一中的大巴车已经停在检票口了。
“行了,去吧。”
母亲把行李箱递给我,站在检票口的栏杆外面。
周围是吵闹的人群,有送别的情侣在拥抱,有父母在叮嘱孩子。
母亲没有拥抱我。
她站在那里,手里挎着那个红色的皮包,腰板挺得笔直。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也照亮了她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犀利。
那是她特有的、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向南。”
她突然上前一步,隔着栏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劲很大,指甲甚至掐进了我的肉里。
“你给我听好了。”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次去学校,把你那脑子给我洗干净了!把你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通通忘掉!”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你是去读书的!你现在是高三,是关键时候!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的!”
她的语气很冲,带着一股子狠劲。
“我知道你长大了,有些事儿……有些事儿我也管不了那么细。但是你给我记住了!只要你一天没考上大学,你就一天还是个孩子!别以为你长大了就能胡来!”
她的话里意有所指。她在敲打我,在警告我。
她知道父亲不在家,这个“坏人”只能她来做。她必须用这种最直接、直白的方式,来代替父亲那个缺位的角色,来压制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别让我失望,向南。”
她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依然硬邦邦的,“你要是考不上重点,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别说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完,她松开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去吧!挺起胸膛来!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那条显身材的雪纺裙,妆容虽然朴素,但依然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个。
她用她的强势,甚至她的粗俗,在这个没有男人的家里,硬生生地撑起了一片天。
她包容了我的罪恶,掩盖了我的丑陋,然后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试图把我推回正轨。
“知道了,妈。”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鼻头有些发酸。
“知道了就滚上去!”
母亲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但她的脚下却一步也没挪动。
我拎着箱子,转身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车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我找到位置坐下,透过车窗往外看。
母亲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抹眼泪,也没有挥手告别。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目光死死地锁住这辆即将开动的大巴车。
她的身影在烈日下的热浪中显得有些扭曲,但那个红色的皮包依然鲜艳得刺眼。
随着车身的震动,大巴车缓缓驶出了车站。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我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