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值休沐,朱治一早便携施然登门拜访。
也是凑巧,朱治来庐江处置公务,事毕后念及施然近日在孙家多有打扰,便欲亲自带着施然登门致谢。不想孙坚恰在府中,真可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若晚来一日,人已往富春去了。
一番寒暄过后,二人于正厅坐定,娓娓叙谈起来。
许是因孙权昨日所展露的军政见解令孙坚惊异,此番与朱治叙事,他并未让孙权回避,孙策与孙权皆在侧坐陪。
朱治含笑作揖:“年前,将军尚为别部司马,犹在为谋一实缺而费神,而今已擢骑都尉,兼领陇西都尉事。待凉州安定,将军封侯拜将,不在话下。更难得府上小公子入选童子郎,便比之昔年天下无双的黄童亦不遑多让,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可喜可贺。”
孙坚摆手谦虚道:“此皆小儿争气,承蒙陛下青眼。说来惭愧,我这骑都尉之衔,倒是沾了仲谋的光。”
这是孙权头一回出席这般场合,身姿端坐如松,连面前案上的茶点也不曾碰过,生怕漏听了一句要紧话。
坐在他身侧的孙策相比下就从容得多,虽也腰背挺直,却不似弟弟那般刻意紧绷,显是早已惯历此种场合。
屋内的话渐渐从寒暄互捧到了正事上。
“去岁文台兄托我以九江郡名义,为寿春流民施粥,所送钱粮皆已用尽。热粥暖身,大多流民因此得以活命。期间我皆明言,此乃‘吴郡富春人,别部司马孙文台将军私资,借郡府之名行事’。如今这些流民,无不感念将军仁德。”
“只是流民一直滞于寿春城外,终非长久之计。开春之后,本当发放路费粮种,遣其回乡耕种,奈何郡府钱粮匮乏……眼下只怕要将他们编入修城凿渠的役夫之中,权作安顿。只是……寒冬方过,春饥未解,这般重役之下,不知几人能活?”言及此处,朱治面上浮起戚色。
提到这些流民,孙坚神色一动:
“此番在雒阳,陛下除授骑都尉之职,更命我率本部曲驰援凉州,并特赐恩准:可凭朝廷文书,于沿途郡县征调粮草、车辆、民夫,以助行军。”
“自古用兵,讲究多多益善。我麾下部曲仅千数有余,而今既领骑都尉、兼掌陇西都尉事,区区千人之众,何以镇守一方?何况现任陇西郡都尉李参,乃陇西李氏子弟,在地方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我初至凉州,若仅凭这点兵力,只怕难以服众,行事处处受制。”言至此,孙坚长叹一声。
“不瞒君理,我欲将这些流民征入麾下,充作部曲。这些流民滞留九江,于郡府确是负担。若令其回乡,恐怕田宅早失、生计无着。不如这般可好?愿随我西征者,可领安家银钱,同往凉州搏个前程。若不愿远行,便作我孙家佃农。开春之后,我孙氏将在吴郡富春、会稽等地垦田拓荒,他们若愿南下,亦可得一安身立命之处。”
朱治闻言,神色微动,继而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文台兄愿予流民活路,自是仁心。只是……部曲二字,终究敏感。不若对外称征募边军,安置家眷,如此既可得兵,亦不落人口实。治,愿为兄周全此事。”
孙坚对朱治的顾虑不以为意,面上却从善如流:“君理所言极是,是我思虑未周。”
“我尚需亲往富春整训兵马,以备西征,陛下严令五月内赶赴凉州,时日紧迫,我实在分身乏术。恳请君理返回寿春,为我招募兵勇。此番我让我长子伯符与你同往,也好让他历练一番。”
“募兵之资在此。”孙坚取出天子所赐的百镒黄金,推至朱治面前,“君理,流民皆苦命人,无须精打细算。务必使彼等安心相随,衣食足备,方显我孙文台诚意。”
孙权眼睁睁的看着属于自己的黄金百镒从父亲手中落到了朱治手中。
他瘪了瘪嘴,心底宽慰自己:幼童确不该持此巨资,待年长些……父亲总会还自己的罢。。。。。。
坐在一边的孙策心情与弟弟截然不同。
昨日孙策不过十回合便惨败于孙坚之手,经过一夜仍未释怀,今日亦显得沉默非常。
此刻听闻父亲竟将招募兵勇之事托付于己,那双原本有些黯然的双眼骤然亮起,他蹭地站起身来:“父亲放心!儿必不负所托!”
“尚有客人在此,怎可如此莽撞?礼数都忘了?”
孙坚肃声呵斥一句,旋即转向朱治。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虚点向孙策:“君理,此乃我长子伯符,如今正在李公门下求学。虽行事偶显鲁莽,然略具勇谋,武艺亦尚可,唯缺历练。你不必看我的情面宽纵,该严便严,该用则用,只当是自家子弟般管教。”
听到父亲那句武艺亦尚可,孙策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身上笼着的丝丝阴郁顷刻消散。
那头孙坚言罢,又转向孙策交代道:“你莫要因些许本事便自矜。朱君阅历见识,胜你何止十倍,招募兵勇一事涉及甚广。此去寿春,凡事多看、多问、多学。若有不明,恭执子弟礼请教,不得轻慢。”
孙策自然满口应下:“父亲放心,儿必虚心受教,不敢怠慢。”
一时间,屋内言笑融洽,唯孙权仍盯着那百镒黄金,小嘴微抿,闷闷不乐。
朱治离开后,孙坚留下孙策,就募兵之事再做些交代。孙权见已无己事,便独自转回房中。
想着那百镒黄金,那本该属于自己的巨资,如今已落入他人之手,孙权只觉心头闷闷的,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
施然年纪尚幼,仍在启蒙,不够格参与孙坚和朱治的密探,便与吕蒙一道在孙权房中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