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天,无论我怎样竭力幻想用休息和睡眠来改善米诺的情绪,都会很快发现他没有丝毫的变化。我感到他的心情反而更坏了。他像头天那样,时而长时间地郁闷而又持续地沉默不语,时而又挖苦嘲弄地侃侃而谈,海阔天空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过,从他的言谈之中,可以看出,支配他的那种思想感情就像纸币上水印的图案一样,一清二楚。从他那种怠惰、漠然和毫不在乎的精神状态,可以看出他心情的恶劣。他一向是充满活力、精力充沛的,从来没有这样过。这似乎意味着他在逐步摆脱他做过一切。我打开了手提箱,把他的衣服和别的物品放进我的大衣柜里。我建议他把常读的那些书,暂时摆放在五屉柜镜座的大理石台面上,但他却说:“书就留在手提箱里吧……反正,这些书再也用不着了。”
“啊,为什么?”我问道,“你不是要攻读学位吗?”
“我不攻读什么学位了。”
“你想放弃学业吗?”
“我不想学了。”
我没再继续说什么,生怕他又谈起那些使他苦恼的事,于是我把书都放在手提箱里了。我还注意到,他不洗脸,也不刮胡子。原来他一向是干干净净很注意仪表的。第二天,他在我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他时而躺在**抽烟,时而双手插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沉思。但在吃午饭时,他像答应过我的那样没再跟妈妈说话。到了晚上,他说想一个人出去到外面吃饭,我不敢提出要陪他去。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等他回来时,我正要躺下睡觉,我一下子就发现他喝醉了。他既放肆又滑稽地拥抱了我,并想占有我,我只得依从他。虽然我明白,如今对他来说,女人就如同他喝酒一样,是硬逼着自己做的一件不愉快的事,目的是消耗自己,为的是消愁。我道破了这一点,还加了一句:“你还是去跟别的女人玩儿吧。”他笑了,并回答道:“是该去找别的女人……不过,不是有你嘛,唾手可得。”听了他这番话之后,我生气了;而且不仅仅是生气,而是感到很痛心,因为这些话表明他对我很少有什么感情,或根本没有感情。
随后,我豁然开窍了似的,转身对他说道:“你看……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姑娘……不过,你应该爱我……我是为你好才这样求你的……要是你爱我,我敢肯定,最终你也会爱你自己的。”他看了看我,而后又开玩笑地大声重复道:“爱情,爱情。”便熄了灯。我痛苦而迷惑地待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想些什么。
在而后的几天里,事情没有什么变化,一切还是老样子。他只不过是用新习惯取代了旧习惯罢了。以前他念书上大学,在咖啡馆里会朋友,看看书什么的。现在,他躺在**抽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说话总是怪声怪气、含沙射影,又酗酒又纵欲。到了第四天,我真的开始绝望了。我很清楚,他的痛苦没有丝毫减轻,我觉得,不能继续在痛苦中生活下去了。我的房间里总是烟雾腾腾的,像是一座日夜开工制造痛苦的工厂;对我来说,呼吸的空气也成了一种黏稠的胶状物,充斥着忧伤和惆怅。在这种时刻,我往往咒骂自己思想的贫乏和无知,还有那比我更无知、更无能的妈妈。人处在困境中时,首先想到的是去求教见多识广的长者。但这样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而去求助于妈妈,犹如求助于一个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一样。另外,我始终未能深入了解他的痛苦,很多事情都被我忽略了。我逐渐相信了这一点,他之所以苦恼,主要是他认为自己向阿斯达利塔所供认的一切都已写在内务部的卷宗里了,并存放在档案之中,成了他软弱屈从的永恒见证。他说过的某些话证实了我的看法。于是,有一天下午,我对他说:“要是你担心自己对阿斯达利塔说过的一切都已记录下来……我要阿斯达利塔干什么他都乐意……我担保,只要我向他提出来,他肯定会把审讯记录全部销毁的。”
他看了看我,并以一种异样的语气问道:“你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呢?”
“那天你自己那么说的……我对你说,你应该尽量忘记那件事,而你却回答我说,即使你忘了,警察当局也不会忘的。”
“可你怎么要求他这样做呢?”
“这很简单……我给他打了电话,然后就到部里去找他。”
他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追问他说:“你究竟愿意不愿意我去求他这么做呢?”
“对我来说,怎么都行。”
我们一道出去,并到奶品店去打电话。我很快就找到了阿斯达利塔,我说,我有话对他说。我问他是不是可以去内务部找他。他以一种特别的口吻结结巴巴地回答说:“除非在你家见面,否则就算了。”
我心里明白,求他帮忙,得让他得到报偿。我竭力支吾搪塞着,提议说:“那就到一家咖啡馆吧。”
“不行,要么在你家,否则就拉倒。”
“那好吧,”我说道,“就在我家。”我又补充说,我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在家等他。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当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我对米诺说,“他是想与我**……但谁也不能强迫一个女人违心地去**……他曾经讹诈过我一次,当时我没有经验,可他以后再也别想得逞了。”
“你为什么不愿与他**呢?”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因为我爱你。”
“不过,如果你不满足他,”他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也许会拒绝销毁审讯记录的……那怎么办?”
“他会销毁的,你不必担心。”
“但要是他非要你顺从他,否则他不干呢?”
这时,我们已经走在楼梯上,我停住脚步说:“我听你的。”
他搂住我的腰,慢吞吞地说道:“那好,我想这么干:你让阿斯达利塔来,你借口与他**,把他带到你的房间里……我等在门后,当他进来时,我就开枪打死他……然后,我就把他塞在床底下,我俩**,玩上个通宵。”
他两眼闪烁发光,第一次驱散了连日来一直遮挡着视线的层层迷雾。我感到害怕极了,首先因为我觉得他的建议中蕴含着某种逻辑;其次是因为事到如今,等待着我的总归是越来越可怕的致命的灾难,而那一场凶杀是完全可能发生。“发发慈悲吧,米诺,”我大声说道,“即使是开玩笑,你也别这么说。”
可是我想,也许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不过,我一想到他用的那把手枪里已没有子弹了,我就很放心,我说过子弹让我偷偷地给卸掉了。“你放心,”我接着说道,“阿斯达利塔会照我说的去办的……你别再那么说了……我真让你给吓坏了。”
“唉,如今连玩笑也不许开了。”他走进家门时,悄声地说道。
当我们走进起居室时,我注意到他突然显得十分焦虑不安。像往常一样,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往常更有力,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是在冷静地深思,往常那种厌烦和冷漠的神情不见了。我把他情绪上的这种变化归结于他清醒地知道,对他构成威胁的那些材料很快就会被销毁了。我心里又一次充满了希望,我说:“你将看到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十分震惊,看了我一眼,像是不认识我了,而后,他机械地重复道:“是的,当然喽……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把妈妈打发走了,借口叫她去买晚饭要吃的东西。我突然变得乐观起来。我想一切都真的会过去的,也许比我希望的要好得多。阿斯达利塔会按照我要求的那样去做的,假如他还没有这样做的话;米诺将逐渐摆脱自己内疚的心理,将重新感到生活的乐趣,将重新开始信心百倍地展望未来。人在处于极端困难的境况下,能幸存下来就满足了;但一旦境况改变了,就又会雄心勃勃地设想长远的蓝图。两天之前,我曾想过,只要米诺幸福,我可以放弃他;但现在,我却幻想自己能使米诺很快获得这种幸福,我不仅不想离开他了,而且还在琢磨着采取什么手段能将他与我联结得更紧。我觉得,我并不是权衡了利弊得失之后才这样打算的,而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我心里始终充满希望,不愿长久蒙受羞辱和痛苦。我觉得,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两种抉择:要么分手,要么一辈子在一起。由于我不想去考虑那第一种解决办法,所以我就不得不寻思,通过什么手段可以加快第二种办法的实施。我不喜欢谎言,我认为我不多的优点中,诚实可以算得上是其中的一个,有时甚至都有些过分了。要是当时我对米诺撒了谎,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在说谎,而是在说实话。那比真话本身还要真实,因为那是发自心灵深处的话语,而不是按具体事实说的话。何况,我并没有经过什么考虑,那只不过是我的一闪之念。
他像平时那样来回踱步,我坐在桌子的一端。我突然对他说道:“你听着……你别来回走了,我得跟你说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