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得到的进步在任佑箐这随手一弹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可笑。
任城把她接回来之后,也让她去学钢琴。
似乎任城很喜欢钢琴,他无聊的时候会坐在自己书房钢琴的琴凳上,发着呆,然后伸出一根食指,随机的按上某个白键,最后听着琴音由大变小,最后停止震动,什么也没留下。
任佑箐学过不到两年钢琴。
可就是这区区两年,她留下的几份考级录像和偶然参加的专业青少年比赛记录,都显示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天赋——轻松摘取最高评级,比赛评委的评价是“技巧与乐感兼具的惊人早慧”。
对任佑箐而言,钢琴弹得好,不过是她众多“优点”中,微不足道的一项,像她轻而易举就能解出的复杂数学题,像她过目不忘的外语单词,像她学什么都能迅速掌握要领的可怕领悟力。她的人生有太多的选择,太多的容错率,钢琴只是她路过时随意采撷的一朵花,闻过香气,便可随手丢弃。
而对任佐荫来说,钢琴是她倾注了全部童年与少年时光,用汗水、泪水甚至血水,去浇灌的唯一道路,是她证明自己“存在”,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救命稻草。
……
“你后来不怎么弹了,”任佐荫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是你终于有了点廉价的同情心,假惺惺地照顾我那可怜的自尊。毕竟,你只学了那么点时间,就能轻易够到我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摸到的高度。再弹下去,我岂不是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没有了?!”
任佑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架沉默的钢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模拟了一个按和弦的动作,流畅而自然。
“我从不觉得你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或‘同情’,”
任佑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你的性格,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钢琴这种乐器吧。”
“而你,姐姐,你把所有的情绪都紧紧包裹在尖刺之下。愤怒,恐惧,不安……这些激烈的东西,似乎更符合你的底色。钢琴的优雅,克制,以及需要敞开心扉去共鸣的特质,你会厌倦,或者觉得虚伪。”
“所以呢?!”任佐荫猛地打断她,愤怒和被她勾起的经年累月的委屈如同火山般喷发,“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选择它,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因为没得选?是因为习惯?是因为我只能抓着这一根浮木,好让自己不至于沉下去?!”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在任佑箐略微讶然的目光中,用攥紧的骨节,狠狠地,毫无章法地砸在了低音区几个琴键上!
轰。
尾音怎么会拉的这么长呢?
……
视唱练耳的时候,在那黑白交错的键盘上会被一起按下几根键。她的音感不如任佑箐,往往都要等那些音符倾泻着,跑远了,跑散了,在延长音中辨别分散开,再也合不起来的一切。
……。
一声沉重,混乱,极其难听的不和谐巨响猛然炸开,在隔音良好的琴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任佐荫撑着琴沿,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她指着那架价值不菲,此刻却发出刺耳噪音的钢琴,像指着自己不堪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