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仍旧立在那儿,身形清瘦挺拔,青色衣衫洗得有些发白,却被他穿得极为整洁。
他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仿佛对她的到来无动于衷。
“这是……阿渊?”
萧兰娘眼中浮现出几分惊讶站起身,却面露迟疑没有上前。
“几年不见,你竟长这么大了,我都没能认出来……听说如今你已是廪生,真是了不得,竟比……夫君当年还强些。这些日子我一直病着,也没能去跟你道贺,真是恭喜了。”
话音刚落,厅内几人皆是一愣。
然而还未等其他人有所反应,萧兰娘已对着谢老夫人继续道:“自前些日子得知,当初的事是底下刁仆弄鬼,孙媳便让人四处去寻那丫鬟的踪迹。想着若咱们真是被她蒙骗,定要将人找回来问清楚,帮阿渊洗清冤屈才是。谁曾想张家的苦寻多日后,昨日才来告诉我,当初人牙子前脚才将人带走,后脚就将她卖给了路过的行商,之后因偷奸耍滑,她被辗转多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却做出偷盗之事被主家抓个正着,吓得当晚就吊死了。”
谢渊残害幼弟的名声,早在为他办庆贺宴就被谢老夫人正名了,如今外头谁人不知当初是因刁仆狡猾污蔑,才让谢举人家遭了这一劫。
说到此处,萧兰娘面上似是羞愧又愤怒:“往日见她乞哀告怜的模样,谁能想到里子竟是这样的人……说到底,这也是我治下不严,才酿成大错。”
谢老夫人听到此处忙拉着萧兰娘宽慰:“那丫鬟当初是外头买来的,见她沉稳,这才拨去看顾阿朝,如何能怪到你身上?”她叹了口气后道:“说到底,这事放在谁身上都难免自乱阵脚,更何况你出身名门,周围都是知书达理之人,哪里想得到人心如此险恶。”
萧兰娘眼眶微红,轻轻倚在谢老夫人身侧:“是我见识浅薄了……让阿渊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这心里真是……”她顿了顿,突然抬眼看向谢渊,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他是个好孩子,心里都明白的,当初你多疼他,他又怎会同你计较?”
谢老夫人拍着萧兰娘的手,目光却落在了谢渊身上:“阿渊,你也听到了,当初你母亲是太心急阿朝,才会被底下人蒙骗,并非有意怪你。”
“你心里若有怨,有不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些年,她忙着操持家中诸事,又要操心你弟弟,身子一直不好,今日既然将话说开,日后你们一家便不要再为此事彼此折磨了,可好?”
厅中在这一瞬越发安静下来,檐外树影轻晃,风声仿佛也慢了几分。
一直沉默着,仿佛事不关己的谢渊这才抬起眼。
那双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明的眼睛,没有少年人惯有的锋芒,也无半分怯懦,只是平静得近乎疏离。
“祖母言重了。”谢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如檐下穿过的风,清清冷冷。“此事既已查清,大嫂也并非有意,阿渊自然不会再旧事重提。”
这一声出口,谢集英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然而触及到一旁的谢老夫人,又只能将话都咽了回去。
当初那荒唐草率的决定,造成了如今他们这样父不父,子不子的难堪局面。
谢集英已说不清自己此时究竟是何心情,只觉得那柄悬在头顶的铡刀还是彻底落了下来。
看着谢渊平静的反应,谢集英此时终于明白当初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说他之前还对自己这个父亲抱有一丝希望,那萧氏今日这出戏,便是彻底将他们二人划到了一个阵营里。
她到底想做什么?
谢集英胸中的怒意和悔意突然翻涌,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萧兰娘的温婉笑意上,心中开始一阵阵发沉。
察觉到身侧的刺芒,萧兰娘不动声色,面上的温婉笑意依旧无可挑剔。
“当年之事,无论内情如何,终究是我疏忽,让孩子受了苦。”
她看向谢老夫人,语气恳切:“祖母,这些天我总想着该如何弥补,阿渊平日既要读书,起居饮食都需精心些才好。四叔那儿……地方到底小了些,下人也太少,听说阿渊身边如今也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跟着,平日还要在书院照顾先生,如何能顾得上主子?不如…。。日后让阿渊搬回家里来住,您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