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焦急万分:竟不想少主人如今连话都不愿听完了。他的轻功与少主人差距不小,想要追上他,无异于痴人说梦。这下不知如何回门中和宗主交代了。
那边厢,天不亮陈妙之就被唤醒,开始梳妆起来。
她如今穿戴的嫁衣并首饰,并非袁氏所予之物,而是程氏从家里带来的。
程氏为了这些物什置备了足足三年,请了江南最好的绣娘,在最好的锦缎上,用金丝细细绣制了鸾凤,每一片羽毛都泛着细腻的光泽。头上的钗环都嵌了市面上闻所未闻的硕大宝石,在烛火下流转着璀璨华光,富贵逼人。
那时她还不知袁家的主意,只以为两家哪里出了岔子,才被匆匆定下的婚期,故而将能带的贵重之物都带上,只想这先配合着将婚礼办了,再徐徐图之。
哪里知道居然是这种局面。
当陈妙之穿戴完毕,徐徐站立起来,走到程氏面前后,她不禁又开始流泪。
尽管三年前开始备嫁时,就无数次想象女儿身着嫁衣的模样,可当切实的看到这副画面,程氏还是难以克制情绪。
尤其是当年一度觉得替女儿选了一个好人家,如今才发现是个火坑。
程氏闭上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尔后她虽脸上泪痕犹在,但微笑起来,一瞬不瞬看着陈妙之:“好好的,你好好的去。”
陈妙之敛衽,对着母亲行礼拜别:“娘,我去了。”
程氏已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抿着嘴,生怕自己再哭出声,挥手示意女儿可以离去。
陈妙之就这样走出了内室,来到了正堂,陈宣在此处早已等候多时了。
依照正经出嫁的礼数,该去祠堂祭告先祖,可如今情势仓促,只得在这临时布置的堂内点起香烛,权作仪典。
陈妙之在丫鬟的搀扶下拈香三拜后,低下头,任由她们替她盖上红盖头。
陈宣默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一直没有说话。
只在陈妙之即将离开别院,登上袁氏的花轿时,突然大吼了一声:“妙儿!”
陈妙之倏然回头,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庞,令陈宣看不见她的神情。
“是爹对不住你,”陈宣说道,“但别担心,一切有爹在。受了委屈,只管来说,爹给你做主。”
陈妙之隔着盖头望了父亲一眼,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见到一身轮廓。
她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离开了宅院,登上了袁家来接她的喜轿内。
此时程氏不顾规矩,匆匆从内室提裙奔出,想见女儿最后一面,终究是错过了。
她赶到陈宣的身边,透过打开的大门,只看到了袁氏的仪仗离去的背影。
那顶鎏金喜轿在长街尽头晃了晃,拐过街角,便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两人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幕。
直到那旗鼓喧天的喜乐声也渐渐听不真切了,陈宣才说道:“我得跟着去瞧瞧。”
程氏尽管不舍,还是忍不住骂道:“你是疯了不成?哪有娘家爹去看拜堂的?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狗东西能瞒着我们成亲,难道不会瞒着亲眷?”陈宣道,“妙儿不能没名没分的嫁进去。”
程氏一听,登时也急了:如若那袁家在成亲时虚报了陈妙之的身份,那么日后哪怕磋磨死了她,作为娘家人想来讨说法。对方轻飘飘来一句:娶的并非武庸陈氏。很可能就能将此事糊弄过去。
情急之下,她抓住了丈夫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去!他们必得在人前说清楚,这是我们的妙儿,是武庸陈家嫡女,不是什么别家女儿!”
于是片刻之后,一辆素净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别院侧门。马车毫不显眼,混在渐渐散去的人群里,尾随着迎亲的队伍,最终停在了袁府大门斜对面一处僻静的巷角。
陈宣和程氏,挨挨挤挤在小车内,透过车窗上帘子缝隙,暗暗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王管事则身着锦袍,大摇大摆地进了袁氏的礼堂:袁府今日宾客如云,仆从穿梭来去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无人认出他来,只当又是哪家前来道喜的远亲或故交。
而围观这场婚礼的,却不止他们几人。
离袁府约莫数十步开外,一处宅邸的屋檐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而立。他所选的位置极其巧妙,前方翘起的飞檐恰好掩去他大半身形,而视野却毫无阻碍,能将袁府门前直至院内礼堂入口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身着大红嫁衣,头覆喜帕的新娘身上。
后者正由喜娘搀扶着,款步迈过那高高门槛。
那刺目的一点红,穿透了他面前的黑色纱帘,直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