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家宴,王素连办得尽心尽力,柏家是耕读起家的人家,对读书人格外看重,柏泓柏溶二人也都是饱读诗书的才子,偏偏家里头几个小子资质平平,算不得上佳,老爷夫人们在上头看着云平岳气度潇洒、功名在身,颇有几分少年意气,自然更加喜爱,只底下小辈们各怀心思。柏珞起初听闻家宴尚有几分窘迫,当初险些与云平岳议亲,后头又叫人家给婉拒了,她面上多少有些忸怩,只是到底知道家里头诸人都并非尖酸刻薄的性子,如今又有与虞岚的亲事,倒也歇了那点不快。
只柏珊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一手端着酒杯,低头看一眼里头酒水,那酒水晃晃悠悠折射出灯影婆娑,又抬眸瞧瞧云平岳,云平岳端坐对面,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较之上回相见也不曾有变,反倒周身多了些意气轩昂的气度。她本就厌烦云平岳,此时还要特地坐在这里违心欢庆那不择手段的骗子的胜利,心里头更加烦躁,偏偏又无处可说,只好暗自喟叹大伯父是真心疼爱这云平岳——那时云平岳先是答应婚事,后头又冒出个未婚妻给拒了,好端端耍了大伯父和珞姐姐一把,大伯父今日还能专程为他办场家宴,这爱才之心实在叫人咋舌。她心里头一拧:若是叫大伯父知道自己疼惜不已的好学生是个姑娘,得结结实实吓一跳!柏珊嘴角一弯笑了笑——这云平岳一个女人,居然要走上朝堂当官了,当真也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她正如此想着,面上盯着云平岳更加看得目不转睛,对方察觉到视线,往她这里一瞧,对上柏珊的眼睛,吓得一个激灵,忙调转视线,将酒杯端到唇边欲遮住几分恐慌,偏就听见上头柏大老爷咂了口酒,笑着冲她感叹:“平岳啊!方才老夫人说人生四喜,你如今金榜题名,也该考虑考虑婚事。当日不是说你在乡下还有个未婚妻么?该把她接来京里快快完婚才是。我们师徒虽做不了翁婿,但我也把你当成了半个儿子,成婚之日可要叫我主婚哪!”
这话一出柏珊、柏瑶都抬起头来,姐妹两个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止不住的戏谑,怎么忘了云平岳那编出来的未婚妻,大老爷哪里知道爱徒是女儿身,还指望着她娶老婆呢!且看她如今该怎么圆谎。云平岳早知有今日这一问,不慌不忙拱了拱手,笑道:“老师说的是,如今已经给家中去了喜报,我也想着该早些接她来。只是到底还没有安顿下来,不如先听候圣命,待我在京中立了足,到时候她来也不至于忙乱。”
柏珊轻轻嗤笑一声,这话哪能挡得住?果然柏大老爷皱了眉:“你这几日最是忙碌,还想着自个儿再拾掇?住的地方不必忧愁,我叫人给你安排便是,你安心等待旨意便罢了。早些接她过来,等成了婚你也能自立门户了。”
云平岳忙起身作揖:“老师厚爱,学生实在不敢当。我一个寒门小子,自知天资愚钝,若没有老师这么些年悉心照料,我哪里能有今日的造化!我知道老师疼我,只是如今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总不能连自己家事也劳心老师操办。大丈夫生天地间,当自立自强,老师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该想着日后好好报答老师才是。”
这话听得众人暗自感叹,他们这些名门贵族的子弟从小到大生活在各样人情关系里头,哪里想过自立门户的艰辛,骤然见得云平岳坚韧不拔的心性,有那不屑一顾的,有那肃然起敬的,还有那动了恻隐之心的,柏二老爷更是想起自己当年初到凉州的不易,此时心中越发怜惜,忙道:“你该听你老师的,虽说如今有了功名,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这世情各人有各人的艰难,有了你老师照拂,也过得容易些。你老师又不求你一时的报答,只盼你这学生学有所成才是。”
柏大老爷大笑一声:“你比我家小子们强些,只可惜太过迂腐!大丈夫不拘小节,你既有鸿鹄之志,如今入仕,更该惜取光阴、勿负所学,成家之事岂能成为操劳之重?既已经有了亲事,趁如今快刀斩乱麻把婚事办妥,不但叫那乡下姑娘安心,你也好全心全意上朝堂治事。”
云平岳被两相夹击,她那片面之言显见不抵用,那杜撰出的乡下未婚妻又从哪里来?先前一味读书,哪里来的功夫管这些,如今少不得再去雇人演场戏,只是又要摆脱开柏家四处打点一番。此时她一时讷讷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拱手道:“老师说的是,这成家之事不若……待日后……。”
柏大老爷顿时有些不快,当初为着这乡下未婚妻连柏家的东床快婿都不做,今日又支支吾吾不愿给个准话,难不成是还有旁的人家?
王素连在一旁坐着倒多少看出几分云平岳的不愿来,她眼睛一转——不知这云平岳如今是后悔与那乡下女子定亲,还是心中另有想头?横竖她日后是有大造化的,总不能叫他师生二人在家宴上意见相左,索性给她递个台阶,也算得个好处,便忙笑道:“云公子这还有些书生意气,总想着报答师恩、扬名立万,可你成家之事不能再拖了!这可不是我们催促你,你光想着要等自个儿安顿下来,不急于一时,可你也得想想这京中有多少有女儿的人家,他们急不急?三年一科,榜上统共就那么些人,抛去有家业的、年纪大的、貌丑的,数来数去,也就剩下不多几人,多少人家抢着要女婿呢,你这样的,又年轻又俊俏,不出几天就得叫人抢去。若遇上我们家这么讲理的,听见你有未婚妻,便作罢了,可若是遇上不讲理的人家,难道你还未入朝堂,便要树敌吗?也得替你那未婚妻想想,倘或当真遇到恶霸,她可还能有一时安稳吗?”
柏大老爷“哼”一声:“你嫂嫂说的是,你既答应了亲事,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徒!入仕容易,守正难得,你读书读出了名堂,可这做人做官是一辈子的学问!读书人向内修身,入仕是为了济世,切不能因一日名气辜负十年所学。”
云平岳这才忽地反应过来,她只顾着摆脱婚事,匆匆忙忙话音出口,落在柏大老爷眼里可不就是那当了官便抛却未婚妻的小人么!她顿时汗如雨下,咽了口唾沫,连忙提酒恭敬道:“多谢老师教诲,学生险些肆意酿下大错,为学者正心方能明理,守道才能显德。学生绝无推脱婚事之意,只是怕耽搁时日故而犹豫,学生入世多有不足,幸得老师谆谆指教、嫂嫂良言相劝,才叫我幡然醒悟,今日回去便与乡下家里写信,将情况说明白,待家中双亲到了京中,也好筹备婚事。”
柏大老爷这才欣慰一笑,举起酒杯遥遥一碰:“我这么一说,倒叫你惶恐起来。今日家宴,不是朝堂,也不是读书的地方,不过随口鞭策你两句,不必太过严肃。只盼你日后大道坦途,要胜过为师一筹啊!”
云平岳忙道:“不敢不敢,全凭老师提点。”
柏珊冷眼瞧着他们师生相得,心里头说不出的涩然,她悄悄撇了撇嘴——这学生榜上有名了,倒比正经女儿还要紧,也不管当日婉拒柏珞的尴尬,还是这半个儿子最亲切。
上头李老夫人笑道:“好好的喜庆日子,别把你那套管教学生的法子拿来!是你自己义正言辞一副老师样,怎么反怪她太过严肃!我听着还是素连说的最有理,京里头素来喜欢榜下捉婿,平岳既已有了老婆,便行事仔细些,别叫人捉了去!”
柏大老爷听老夫人提到“榜下捉婿”,忽地一笑,心道正是时候,他往下首瞧了瞧,方抚了抚须道:“老夫人说的在理,这榜下捉婿的热闹,咱们家也多少凑一凑才是。”
众人一听他这话,倒都想起他去岁家宴上便提过榜下捉婿,那回石破天惊要将云平岳说与柏珞,如今又提起来,倒不知有什么新意。座下柏二老爷与柏越皆心里一惊,互相一瞧,父女两个都浮起那不愉悦的猜测来,果然柏大老爷环视一周,笑道:“我先前便看好了几个年轻学生,虽不在我门下,却也才华横溢。今日揭榜倒也没叫我失望,个个榜上有名。其中一个叫裴奚的,我素日便瞧他性情端正、为人敦厚,恐怕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哪!”
云平岳一听却忙不迭放下手中酒杯,朝柏大老爷望去,心中惊讶不已——这裴奚她自然认识,他们同科参试,又同是寒门子弟,多少也互相见过几次,倒也称得上端正敦厚四字,只是裴奚家中恐怕比她云平岳还要苦寒一些,其人虽高大,却瘦弱好似薄薄一把骨头,平日里吃饭穿衣足见清贫。又听闻他自小无父无母,只有个年迈的祖母勉力供着他,中了举人后才靠着乡里救济一路来了京里头,难不成柏大老爷要将他说给家里姑娘么?这断然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