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陆羡初眉梢微挑,“你打算如何做?”
“请君入瓮,让其自噬。”苏星言吐出这八个字,“这谣言看似恶毒,实则有几个致命的弱点。一来它过于完美,将春狩刺杀这等风险极高之事定义为苦肉计,不合常理;二是它将我与殿下绑定为‘合作者’,却无法解释我之前救治姬然、安抚灾民等对南雍显然有益的行为逻辑;再者散播者必然急于求成,会不断添油加醋,这就给了我们捕捉其马脚的机会。”
她走到书案旁,就着铺开的南都舆图,用手指轻轻点了几下:“我们不妨示敌以弱。对外,殿下可表现出因谣言而困扰,甚至……可以故意做出疏远或审查我的姿态。对内,我们则秘密放出消息,称殿下虽恼我身份可疑,却看重我所谓‘蛊惑人心’之术,”她顿了顿,略带自嘲,“正考虑将此法用于军中,筛选忠勇,提振士气,以证明殿下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南雍,绝无二心。”
陆羡初立刻明白了苏星言的意图:“你要本宫陪他们演戏?甚至主动帮他们把谣言坐实?”
“是抛出诱饵。”苏星言纠正道。
“对方最怕什么?最怕殿下地位稳固,最怕南雍军民一心。我们主动将心理疏导可用于强军这个他们难以理解却又深感忌惮的概念抛出去,他们必然会按捺不住,要么跳出来强烈反对,坐实他们阻挠强国之举的动机不纯;要么就会试图破坏或窃取,从而暴露更多线索。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收集证据,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一举反转。”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姬然和凌澜都露出思索的神色,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若成功,收益巨大。
陆羡初深邃的目光久久凝视着苏星言,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她不仅善良聪慧,更有一种临危不乱的镇定和深谙人性弱点的谋略。这种特质,在她所处的权力漩涡中,比千军万马更为珍贵。
良久,陆羡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便依你之言。此局,由你主导谋划,凌澜、姬然,你二人全力配合,所需人手、资源,尽皆满足。”她停了一下,看向苏星言的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苏星言,让本宫看看,你的心药,能否亦能成为破敌的心剑。”
这一刻,苏星言不再只是被庇护的客卿,也不再仅仅是治愈心灵的医者,她正式成为了天宸公主麾下一位隐秘的谋士,执掌着一种无形却可能致命的武器。
翌日起,公主府的气氛变得微妙。陆羡初在处理政务时,偶尔会流露出对苏星言去留的犹豫,甚至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当着几位官员的面,语气冷淡地提及“苏大夫身份确有疑点,需严加核查”。
而苏星言所居住的院落,看似一切如常,但暗地里的守卫似乎更加严密,给人一种被软禁的错觉。
同时,一条经过精心包装的消息,通过姬然掌控的隐秘渠道,如同滴入水面的油珠,迅速在特定的圈子扩散开来:天宸公主虽恼恨谣言,但对苏星言所擅长的“洞察人心、安抚情绪”之法极为看重,认为若能将此术用于军中,必能极大提升士卒斗志与忠诚度,正命其闭门编纂相关纲要,待日后试用。消息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苏星言为何未被立即处置,又抛出了那个足以让对手坐立不安的诱饵。
果然,赵王阵营很快有了反应。
市面上的谣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增加了新的内容,极力渲染“妖术惑众”、“蛊乱军心”的危害,甚至牵强附会地引用前朝方士乱政的典故,试图将“心理疏导”污名化。几个以耿直闻名的御史也收到风声,准备上奏弹劾。
凌澜手下的暗卫如同蛰伏的猎手,严密监控着“永盛货栈”和几个关键的谣言散播点。数日后,凌澜带回关键进展:不仅确认了货栈内确有那批陶罐,其中似是气味刺鼻的不明液体,且截获了一次从货栈到赵王府一名重要清客的秘密通信,信中隐晦提及“流言已成势,可借此阻挠新法,逼其自乱”。
鱼儿,开始咬钩了。
收网的时机选在了一次由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元老牵头,旨在调和皇子矛盾的议事会上。地点在宫中一处偏殿,气氛虽不如正式朝会肃穆,但与会者皆是有分量的人物。
会议伊始,赵王阵营的一位官员便按捺不住,率先发难,言辞激烈地重复市井谣言,并引申道:“公主殿下身边藏此来历不明之人,已是非议不断。如今更听闻欲行那等虚无缥缈、近乎巫蛊之术于军中,此举岂非授人以柄,动摇国本?臣恳请殿下,即刻将那苏星言交由有司严审,并明令禁止此类邪术,以安军民之心!”
几位元老闻言,皆皱起眉头,显然对此事也有所耳闻,面露忧色。睿王则一如既往地和着稀泥,表示需要查证,不可偏听偏信。
端坐着的陆羡初,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相较于往日玄色的威仪,更添几分清冷与隐忍。她等对方说完,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
“张大人所言,本宫近日亦听闻不少。苏星言此人,确系来历不明,本宫心中岂无疑虑?”她先承认了部分事实,降低了对方的戒备,“然其所言‘心理疏导’之法,是否真如传言所言乃‘妖术’,还是有其可取之处,岂能因流言而一概抹杀?若此法真能助我将士克服战阵恐惧,凝聚军心,于国而言,岂非幸事?本宫一切考量,皆为我南雍江山社稷,若有半点私心,天地共诛!”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既表现了被谣言中伤的委屈,又彰显了为国为民的公心,瞬间赢得了部分元老的同情。
就在这时,陆羡初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看向方才发难的张大人:“倒是张大人,以及市井间那些散播谣言者,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对本宫欲图强军之举百般阻挠,甚至不惜编织‘苦肉计’此等匪夷所思的谎言来污蔑本宫。本宫倒想请教,尔等如此行径,究竟是何居心?莫非真如北雍所愿,欲见我南雍内乱不止,军心涣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