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巴管家还向曲未央交代了关于那群孩子们的近况,他们懂事的可怕,但是太懂事了,反而不像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吃饭时也是各有各的意外,有的孩子吃得恨不得把胃撑坏,一边是吃了没几口就会习惯性抬头看大人脸色的卑微举动。
脸上有着烙印的孩子很明显要比那群吃了几天饱餐就有了健康气色的孩子要经历得多,他们的情况最严重,阅历颇深的夫人又怎么会看不出他们之前是什么,原先又经历过什么。
梅尔巴管家全名梅尔巴。康伯巴奇,是子爵的女儿,自小就聪慧的头脑能快速记下身边的所有人和事,兄弟们皆不如她,而轻易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债务的父亲为了结交助力,把最没有价值的女儿变成了站队的赠礼,梅尔巴在最年轻最美好的年龄成为了一名女仆,对一个贵族小姐而言,女仆的身份和原先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可她可能天生就适合做这一行,当贵族小姐时也并不难受,只是很无聊,当女仆后很辛苦,但她也在那个位置得到了一些之前没有能触碰到的东西,确切得说,不是一种固定的东西,更像是一些与权力挂钩的物件。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进房间打扫的不起眼的女仆,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一个仆人对他们所谈内容的听取,会对那些向来只有男性贵族才可议论之事感兴趣又听得明白——政治、领地、税收、竞拍、交易、律法、账目等。
可日子越久,从年轻到年长,女仆都晋升为了管家,带着伯爵家年幼的小姐长大,在这些年里,梅尔巴发现,不管对一些问题她有怎样更好的解决办法,或是她能更快的反应过来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她都是没有机会没有资格说出来的,而以一种底层的身份待在奢靡的贵族圈,在数不胜数的琐事中,梅尔巴也见识到了许多她之前不知道的丑恶之事。
想起记忆深处,曾一度吓她一跳的那一幕,一群贵族少爷们围成圈,圈里是和他们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有得眼睛被刺瞎了,血淋淋得还插着利器,竟是当场造成的惨状,有得孩子趴着,腿已一种极端的角度软趴趴耷拉在地上,那只是少爷们想要观看就搭起的临时斗兽台,他们“热情”得招呼阿莉西亚小姐一起去看,其实是想看胆小的女孩被吓得尖叫的狼狈模样,他们在打赌瞎子和瘸子比,哪个赛跑会赢,而表演人员,是他们带来的奴隶。
梅尔巴管家只来得及捂住阿莉西亚小姐的眼睛,自己却还要保持着有礼的姿态替小姐婉拒这种邀请。
天知道为什么淑女要求对应的少爷们会如此胡闹,可贵族大人们的纵容从他们还是孩子时就发生了。
那时,她只觉得可怕,根本没想过为奴隶们做些什么……但当时的她也不过是个在贵族眼里随时可以处死的仆人,又能做些什么?
梅尔巴不会为过去的事遗憾懊悔,因为她现在把握住了最好的未来,那些她曾经想象过却以为终其一生无法实现的规划,在这座死而复生的城市里,得以实现。
不是领主大人放手给予的管理权能,梅尔巴在意的仅是管理,和一个正常男人一样,经手这些或大或小的事宜,不管有多忙,她都乐在其中,虽然她年纪已经老了,但梅尔巴有这个自信,就跟小时候一样,她知道自己比寻常人更敏锐。
也多亏了领主大人的恩德,梅尔巴管家很想为这群受过苦难的孩子做些什么,不仅是礼仪规范,还有一些基础又根本的思想教育,不能由着心性还未长成就已经枯萎过一回的孩子们继续担惊受怕。
但自己恰逢菲兹城重新对外开放,实在太忙了,教导孩子的事也不能耽搁,正在梅尔巴管家头疼之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或者说意想不到的组合出现在她面前,自请成为孩子们的启蒙老师。
“你还记得一名叫珍妮的城民吗?她是个善良又坚强的女人,在菲兹城最不好的时候,也是她一直忙前忙后照顾那些快要不行了的老人的,但我没想到,在恢复安宁后,她会为了孩子们来找我。”年长的夫人笑着摇了摇头,陈述着当时的场景,“珍妮先是找上了卡里奇,说服了他,得到了卡里奇的许可,两个人才一起来见得我,他们已经计划好了一套课程,想问我的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呢,那样的教育课程可比我这个无趣管家想出来的要精彩得多。”
“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否定了,珍妮还说能和她神明指认的看护人一起办事,是她莫大的荣幸。”
梅尔巴借此感叹:“领主大人,您看到了吗?您对这片领地的影响,绝不只是驱除黑暗,还有……”
曲未央脸色一僵,在梅尔巴惊讶的目光中突然告辞,迅速且毫不拖延地往城堡内走去。
听起来梅尔巴管家要说的事已经说完了,下面要说那些赞美的话了,曲未央表示她不想听,菲兹城的人怎么总是这样,动辄说些令她不好意思的话,一点防备的时间都没有。
她决定还是赶紧溜走为好,去找伊瑟尔他们,她都想不到他们是什么情况,一个个说要跟着她,到了地方又一个个的出岔子。
菲兹城的仆人把他们带到了离城堡大门较近的一处地方,那里是个偏厅,有着整齐摆放的高背扶手椅,旁边的小圆桌上各自准备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看颜色应该是牛奶?一般来说招待年轻客人的是蜂蜜酒,或者其他什么酒水,特别是冬天,谁不想来一杯酒暖暖身子呢,但偏厅里的两人很明显被仆人当成了还没成年的孩子,所以保守起见送来了热牛奶。
也不知道是不是梅尔巴管家的提醒,最贴心的是,每个物种都有一杯热饮。
酒壶不甘心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壶口骂还在骂咧咧:“哦怎么会是牛奶!地底矮人出生起就不喝的玩意!这是侮辱!这绝对是侮辱,我是不会喝的!和我血液一起流动得只能是醇厚的烈酒!”
仆人早不在这了,矮人的反馈无人接收。
少女从进来起就呆坐在那,没有第二个动作和神情。
伊瑟尔也不管她,神不守舍的,只在听见门口动静时倏地起身,看见来人是那个白发的小女孩时,立刻迎了上去。
“你不留在这的吗?是那样的话,我还是跟着你一起走,马德琳让我跟着你的。”
一副生怕被丢下的语气。
曲未央好奇地问:“为什么?之前我就想问了,你的这位马德琳医师为什么让你跟着我?我和她之前并不认识。”
“……她没有说原因,但马德琳说的,我都会相信并去做。”
“是吗?我记得你说过马德琳是你的家人,她也许想表达的意思是让你跟着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这里就很安全。”白发女孩指了指他身旁的容器,黑色的眼眸也看了过去,“她是如何与你传话的,或许,你现在就能问问马德琳,她当初表达给你的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
伊瑟尔一愣,然后真就举起容器,对着里面的大脑重复了一遍曲未央的话。
如同呼吸一样平缓得一松一紧的大脑皮层在他问完后,以一种乱了节奏的鼓动起伏起来,每一丝褶皱舒展的频率在两人的眼中分外清晰,好像说了很多的话,过了好一会儿,节奏才停止,大脑又恢复成那样平缓的呼吸状态。
这是,话说完了?
曲未央是看不懂大脑所传达出来的话,只能满眼求知地看着伊瑟尔,等着他的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