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第三日清晨,云京是被洞顶滴落的水声唤醒的。那“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叩着她混沌的意识。她动了动手指,僵硬的关节传来阵阵酸痛,像生了锈的合页,但已不像前两日那般剧痛难忍,至少能屈能伸了。挣扎着坐起身时,小腹传来明显的空落感,像被掏走了一块——三天来全靠野果和带着土腥味的泉水充饥,那点微薄的能量早已被身体消耗殆尽,连呼吸都带着虚弱的轻颤。
必须出去找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她扶着冰凉的洞壁,一步一步慢慢挪下那张藤草铺就的“床”。脚底的划伤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细密的冷汗很快沁出额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耳边的发丝。但她没有停下,求生的本能像一簇微弱却执着的火苗,支撑着她,一点点挪向洞穴深处那道隐约透着光亮的出口。
越靠近洞口,光线越明亮,像一层薄纱被逐渐揭开。空气里也渐渐渗入草木的清香,混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驱散了洞穴里的沉闷。当她终于走到洞口,拨开垂落的、带着晨露的藤蔓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了疼痛,忘了饥饿,甚至忘了呼吸——
洞外并非想象中的荒芜。
脚下是一片缓坡,铺着厚厚的青草,绿得像被晨露洗过,柔软得能陷进半只脚。草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像星,黄的像蜜,白的像雪,挤挤挨挨地铺开,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泼洒得漫山遍野都是。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青黛色的轮廓在晨光里起伏,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像给雄浑的山峦系上了一条柔软的白丝带,随风轻轻飘动。山脚下蜿蜒着一条溪流,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鳞,波光粼粼地晃眼,像有人把银河揉碎了,撒了一地。
更远处,隔着一片竹林,竟有零星的农舍,青瓦土墙,在晨光里透着古朴的暖意。一缕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慢悠悠地融入淡蓝的天空,勾勒出最温柔的人间烟火。
这哪里是绝境,分明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世外桃源。
云京站在洞口,任凭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溪水的湿润和花草的芬芳,撩起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她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甜,连日来的绝望和压抑,仿佛都被这风卷着,消散在山谷里了。
原来,坠落并非终点。
原来,绝境之下,真的有新生在等。
她沿着缓坡慢慢往下走,脚下的草地柔软得像踩在天鹅绒地毯上,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裙摆,带来一丝清凉的惬意。偶尔遇到低矮的灌木,上面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野果,像玛瑙珠子串成的项链。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破薄皮,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的味道,比洞穴里那些带着土气的果子要鲜美得多。
溪边散落着几块平整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温润。她走过去坐下,小心翼翼地脱掉破损的鞋子,露出的脚底板上,伤口已经结痂,却依旧能看出狰狞的划痕。她将脚轻轻伸进溪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带着细碎的水花,瞬间带走了一路的疲惫和灼热,也让她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像被这溪水淘洗过一般,澄澈了许多。
水里有几尾银亮的小鱼游过,倏忽间又灵敏地钻进石缝里,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岸边的芦苇丛随风摇曳,细长的叶片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不远处的农舍里,传来几声鸡鸣,清脆而悠长,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那是生活的声音。
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充满了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气。
云京看着眼前的风景,看着溪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眼角有泪滑落,顺着脸颊滴进溪水里,荡开小小的波纹。但这泪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悲戚,只剩下淡淡的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想起老宅的桂花,想起西北古城墙上的夕阳,想起封伦看向她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那些过往像老电影的片段,在脑海里一一闪过,画面依旧清晰,却不再带来尖锐的刺痛,只剩下淡淡的怀念,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余味里有甜,也有涩。
或许,她和封伦的缘分,真的到此为止了。
或许,这样也好。
他有他的责任要扛,有他的战场要拼,那些家族的博弈,商业的倾轧,她插不上手,也无力改变。而她,有她的命要活,有她的路要走。与其纠缠在那些阴谋和算计里,互相拖累,不如就此别过,各自安好,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地、认真地活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沿着溪流往下走,朝着那缕炊烟升起的方向。她不知道那里的人是否友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不知道未来能走到哪里。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在原地,不能再沉溺于过去的回忆和伤痛里。
她要活下去。
不是苟延残喘,不是躲在洞穴里惶惶不安,而是要像这洞外的野草一样,在石缝里扎根,在风雨里生长,活出自己的韧性和力量。
阳光越升越高,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她前行的路。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蹒跚,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土地上,也踩在了新的希望里。
远处的青山静默矗立,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一个女孩的重生。而山的那一边,属于封伦的战场还在继续,属于林薇的算计也未停止,风波依旧暗涌。
只是此刻的云京,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别人光芒才能感到温暖的女孩了。
她的世界,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坠落之后,终于挣脱了阴霾,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