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向来对甜食没有抵抗能力。她的嘴巴被饼干塞得满满的,活像准备入冬的松鼠。顺带一提,即使如此狼狈,她的相貌依旧是整个修女院里最出众的。五年的时光,让她成长为一个凹凸有致的少女。尽管她不如艾法个子高——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矮小,可她的身材却令艾法艳羡不已。
艾法去买香料的功夫,饼干罐头便见底了。
当她见到抱着纸袋的艾法来到面前,只好以尴尬的笑容来应对她,然后将最后一片饼干塞进了艾法的嘴里。艾法无奈地冲她笑了笑,然后拉着她往上街的方向走去。她们来这个名为里斯菲尔德的小镇的目的是为修女院采购所需的香料,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们打算好好地逛一逛。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上街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的几家店开着。艾法想进店里看看,芙蕾雅却拉住了她。芙蕾雅依旧怕生,只愿意趴在商店的窗户外窥探,却时常引得商店老板侧目,她不得不拉着艾法的手逃之夭夭。就这样,她们很快就逛完了一整条上街。街尾是诺斯利公园。这下,她们总算弄清楚上街的人都跑哪儿去了——公园里人山人海。
诺斯利公园的广场上,大概两百来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圆圈,所有人都拉长着脖子朝圆心张望——像是在观赏马戏表演或者珍奇异兽。人群中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可没一会儿却被另一些人以嘘声制止了——为演出欢呼似乎被认为是不礼貌的。后来,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像是在教堂里做礼拜。艾法拉着一个看着面善的路人,打听这会儿正在上演什么节目。
“是西洋棋比赛,修女小姐。”路人小声回道,“辛歇尔公爵家的公子对阵安德莱德勋爵。”
艾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西洋棋勾起了她的回忆。还记得芙蕾雅给她弄来的那本棋谱——《赢在起点——西洋棋开局理论》吗?艾法早就已经把那本书吃透了,可她自有记忆以来从没碰过西洋棋。她倒挺想看看真正的西洋棋比赛是什么样子的。然而,她低头看了看胸前抱着的纸袋——里面塞满了肉桂,又回头瞥了一眼拉着她的衣角、对人群感到不自在的芙蕾雅,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悻悻地牵起她的手,一起离开了广场。
她们沿着绿意盎然的公园步道漫无目的地散步,和煦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芙蕾雅紧紧地贴了过来,抱紧了艾法的胳膊。可艾法却满脑子都是西洋棋。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在脑海里下起了棋——她同时执白方和黑方,既要为白棋冲锋陷阵,也站在黑棋的立场上出谋划策。她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姑娘,走路的时候时常摔跤。此刻她却没必要留意脚下,因为芙蕾雅正挽着她,成了她的拐杖。她得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自己的黑白世界中。
眼下,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学者开局——欺负初学者的伎俩。那几页棋谱已经被她翻烂了。哪怕是最复杂的后续变化,她也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她显然很清楚应该怎么应对这个局面。正常来讲,黑棋轻而易举就能占据上风。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回黑棋居然中了白棋的计,没走几步便败下阵来。她停下了脚步,蹙紧了眉头。在她搞清楚状况之前,黑白两方重新开始了对弈。这次是不一样的开局,可黑棋依旧掉进了白棋无比拙劣的陷阱里。
艾法无法理解这个状况。在她脑海中的棋局里,黑白两方向来是势均力敌的。
她闭上双眼揉了揉,接着重新睁开,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木质棋盘和黑白两色棋子分明正摆在她的面前。对弈的双方是一个男孩和一名贵族少女。少女看上去是艾法的同龄人。他们面对面坐在公园步道边的草坪上,另有五六个旁观者像艾法一样,正驻足观看。
此时的男孩执白棋,正得意洋洋地左右摇晃身体,似乎成竹于胸。他把下巴抬着高高的,像国王站在城堡上俯视着少女。至于少女呢,她绞着手指,脑袋几乎垂到了棋盘上。她好不容易举起黑棋王后,却摇摆不定。随着她将王后放到了错误的位置上,艾法清楚双方胜负已分。四步之后,白方骑士将毫无顾忌地同时攻击黑王和黑后,这在那本棋谱里被称为“双击”。
在白棋有所反应之前,艾法笑了笑。尽管她没笑出声,少女却瞪了她一眼。艾法总算看清楚了她那胀得通红的脸——还算标致可爱,比修女院里的那些歪瓜裂枣们强多了。正当她陶醉于少女的容颜,又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她回头一看,原来她身边有一个长得更可爱的人。于是,她牵着芙蕾雅的手朝前挪步。观赏这种水准的对弈在她看来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当她们走出去大概有二十步之后,有人喊住了她们。
“修女,给我停下!喂,没听到吗,我在说你们!”这个声音听着一点儿也不客气。
她们转过身来。
来者是方才和男孩对弈的那位少女。她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大概是在草坪上坐久了的缘故,她那华丽的裙摆起了褶子。芙蕾雅见到少女,匆匆忙忙地躲到了艾法的身后,艾法则朝少女欠了欠身,开口问道:“尊敬的小姐,请问您有何吩咐?”
“修女,你刚才究竟在笑什么?”少女瞪大了双眼问道。
“不笑什么。要是我影响到了您,我对此道歉。”艾法说。
“你是该道歉,因为你笑过之后,我马上就输棋了!”
“您是要把输棋怪罪在我头上吗?”
“你是有错,可我却没那么小心眼!”
艾法觉得眼前的人简直不可理喻,没接话。
少女深呼吸了几下,像是在平复输棋的心情,接着又问道:“修女,你会下西洋棋吗?”
“我没下过棋。”
“你是白痴吗?”少女显然没什么耐心,“我问的是你‘会不会’下棋,而不是‘下没下过’!”
“我会。”艾法这么答道,芙蕾雅又拉了拉她的衣角。
“你过来和我下一局。”
“我不下棋。”
“你敢再说一遍吗?”
“我说,我不下棋。”
“唉……”少女叹了口气,然后在腰间摸索起来,没一会儿,掏出了一个考究的、巴掌大小的羊绒口袋。正当艾法疑惑她在做什么的时候,一枚硬币从少女手中飞了过来,狠狠地砸在艾法那可悲的胸口——像砸在一块木板上,然后滚落在草地上。“现在呢?”少女问道。
艾法捡起了硬币——是一先令,然后把钱递还给少女,可少女没接过去。
“不够吗?”说着,少女又将一先令抛在艾法的脚边。说真的,她根本不懂得尊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