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快被打开,安道成系着围裙,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季曦,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诶,小曦回来了!快进来,把东西放了,准备吃饭了。”
安道成已经转身回了厨房,锅里传来滋滋的声响。年纪大了,空闲时间多了,他便学着做饭,手艺倒是练得越来越好了。
可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放心不下公司的事,常常一个人对着电脑忙到深夜。
季曦放下行李,想去厨房帮安道成打下手,却被他伸手拦下了。
“不用不用,你去盛饭就好,马上就做完了。”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些,带着几分苍老。
季曦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七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父亲。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身形比七年前消瘦了不少。
心底的苦涩愈发浓烈,像被泡发的茶叶,一点点蔓延开来。
很快,安道成端着菜走了出来,一盘盘摆在餐桌上。四菜一汤。
他坐在季曦对面,打量着她。女儿真的长大了,比以前瘦了不少,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历经岁月沉淀的成熟。
“在巴黎待的还习惯吗?”安道成率先打破了沉默,拿起筷子给季曦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挺好的。”季曦的回答依旧简短,低头啃着排骨。
“那钱还够吗?不够的话跟爸说。
“够的。”季曦抬眸,“我每年都有奖学金,足够用了。”
她没有告诉安道成,这些年她除了奖学金,还靠着勤工俭学补贴开销,从未动过他打过来的一分钱。
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安道成放下筷子,像是酝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前段时间,爸去参加了一个朋友孩子的满月酒。小曦,你今年也26了,有没有喜欢的人?什么时候考虑成家,生个孩子?”
这似乎是每个父母都会关心的问题,盼着孩子能有一个圆满的家庭,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往后的日子有人陪伴。
季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垂眸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等你生了孩子,爸就可以安心退休了。”安道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盼,“这些年爸攒了不少钱,就算你不工作,继续读书,也够咱们一家人花的。”
季曦咽下嘴里的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划过喉咙,她放下茶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安道成面前。
“自从我出国,就再也没有花过你的钱。”季曦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靠打工、升学、参加比赛,拿奖学金和打工的钱,支撑着自己在国外的生活。这张卡里有三百万,是这些年你打给我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我一分没动,现在还给你。”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安道成,带着一种释然的情绪。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我以后可能很难生孩子了。因为我又遇见顾听澜了。七年了,我还是喜欢她,从来没有变过。”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遇见喜欢我的人,男的女的都有。”季曦继续说着,“我都跟他们说,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她是一个女孩子。可他们好像都没有很惊讶,甚至还会祝我幸福。”
她看着安道成,“难道只有男女在一起,才会真的幸福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顾桑为什么会和李平离婚呢?”
安道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张银行卡。他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阳光穿过窗户,洒在餐厅的地板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安道成的目光有些恍惚,思绪忽然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是季曦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被裹在粉色的襁褓里,抓着他的手指玩,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季佩兰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季曦,眼里满是慈爱。
她说:“这辈子啊,我没什么大能耐,就希望孩子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过完一辈子就够了。”
他当时坐在旁边,握着季佩兰的手,笑着说:“她会的。你看,孩子笑得多开心啊。”
“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这句话在安道成的心里反复盘旋,像一道光,刺破了多年来的执念。
如果季曦喜欢的人是顾听澜,如果她们在一起真的能幸福,那自己为什么还要执意阻止呢?
同性恋没有犯法,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没有哪个宗教可以容忍同性恋,也没有哪个宗教可以伤害同性恋。”
如果有一天,所谓的伦理道德,成了伤害自己女儿的一把刀,那这样的伦理,还有必要遵从吗?
安道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声音带着年迈地沙哑,“初三我有事情,不在家里待。家里的柜子里,还有几盒挺好的茶叶,给你姐送去。”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餐厅,走到阳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