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人群更热闹地围拢过来。
“娘子娘子,我新琢磨了个双色交织的法子,织出来的布有暗纹,可好看啦!一会儿有空瞧瞧?”
“后山咱们种的菘菜和葵菜都长高了!绿油油一片,再过些日子就能摘第一茬了!”
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列,没有刻板恭敬的问候。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热气腾腾的声浪将杨静煦和赵刃儿团团围住。每一张脸上都是真切的笑意和关心,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活生生的烟火气。这不是迎接首领的仪式,这是家人久别归来的热闹。
杨静煦被这股温暖的洪流裹挟着,一路往园子里走。耳边听着这个说新来的姐妹手巧,那个说谁谁训练时格外拼命,另一个又说谁在灶上有了新点子……琐碎,平凡,却充满了勃勃生机。她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真切的笑意,眼神柔软下来。
赵刃儿落后两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的目光没有沉浸在重逢的温情里。习惯使然,视线如同最精准的尺规,无声地丈量周遭的一切:院外的空场应当继续扩建,以容纳更多女兵操练。溪上那座便桥,栏杆高度不够,跑动时存在风险。她们居住的房前有人值守巡视,屋后却也不能放松守备……这些细微的隐患,在喧嚣的背景下,被她一一捕捉,刻入心底。
议事竹堂早已收拾妥当。中央长案旁铺好了软座,一道素屏风立在侧边,隔出了一片寂静无风的空间。
谢知音随她们进来,放下药箱便探手诊脉。片刻后收回手,温声道:“脉象虚浮,是路上劳神了。娘子先歇着,我去看药。”说罢对赵刃儿略一颔首,便往灶间去了。
柳缇对身边一个女兵低声吩咐:“去后山工地,请贺霖回来,就说坊主和娘子回来了,有事商议。”女兵领命,快步离去。
杨静煦在案前主位坐下,深深吸了口气,竹堂内清冽安宁的气息让她精神稍振。她抬眼,看向仍站在门边,目光似乎还流连在外某处细节的赵刃儿,声音放柔了些:
“阿刃,别站着了,过来坐。”
赵刃儿在她右手边坐下,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行囊深处取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纸,边缘已微微卷曲。杨静煦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心口猛地一紧。
她认得这纸,都是驿舍里最劣质的那种黄麻纸,粗糙易洇。可此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深深浅浅,显然是分了许多次、在不同光线下写就的。有些字迹工整清晰,像是白日专注时所写。有些却略显潦草疲惫,笔画末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深夜强打精神的结果。最触目惊心的是,好几页的边角处,都晕着一小片褐黄色的痕迹。那是汤药不慎滴落,又被匆匆擦拭后留下的印记。
那些她昏睡时隐约听见的研墨声,那些她醒来时看见赵刃儿匆匆收起的纸页,那些深夜里始终亮着的烛火……原来并不只是在处理日常琐务,而是从她病倒的那一刻起,赵刃儿就已经在替她扛起所有了。
她是在用自己本已稀缺的休息时间,一点一滴,构筑着司竹园未来的筋骨。
张出云走过来,目光在杨静煦脸上流连片刻,眉头还是没松开:“脸上是比刚进门那会儿好些了,可这唇色……还是淡得很。路上到底颠簸着了?”
“真没事了。”杨静煦压下心中的震动,收回目光,看向张出云。“我不在这几天,园里可还太平?没出什么岔子吧?”
“岔子没有,喜事倒有几桩。”张出云脸色缓和了些,“陆陆续续又收留了三四十个姊妹,都安置妥当了。三郎带着人,又多建了十几间竹舍。”
赵刃儿闻言,立刻翻到草案的某一页,提笔在上面添了几行字。动作很稳,字迹清晰,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谢知音端着药碗进来,轻轻放在杨静煦面前:“娘子,药好了,趁热喝。”
杨静煦端起药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来。她正要说什么,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贺霖大步走进来,一身短打劲装沾着泥土和碎叶。他见到杨静煦,握拳行礼:“娘子。”又转向赵刃儿,“坊主。”
赵刃儿搁下笔,抬眼环视已围坐过来的几人,言简意赅:“人齐了。这几日各自经手的事,捡要紧的说。”
竹堂里安静下来。
议事开始。
张出云先说账目与经营。新接的订单,存余的布匹,流民安置的开销,一笔笔清晰明白。说到那些新建的的竹舍,她看向贺霖:“用料和工时可记了?”
贺霖点头:“记了。今日还能再盖好三间,约莫再有五天就能完工。”
柳缇接着说训练与哨卫。现有可战之力一百六十一人,早晚两班操练。新阵型的瓶颈在转向时的配合,她再次看向赵刃儿:“坊主,你看是阵型需要调整,还是训练方法有问题?”
赵刃儿抬起头,看向柳缇:“无妨,一会儿我去看看。”
贺霖这时开口,他说营区扩建。目前开发完北边的竹舍,基本就没有剩余的位置了,再要扩建,便要去别的山头了。
“有适合位置吗?”赵刃儿问。
“勘察过了。”贺霖道,“东边那座山比较合适,具体方位我已画了图纸。”
谢知音最后说话,她说药材储备与伤病照料。治伤寒的药材刚补过,金疮药却需要时间炮制,还有几种药材大兴城中没有,可能需要往洛阳购入。
“洛阳采购的问题倒可以试着联系裴雁,”赵刃儿沉吟片刻,“实在不行,就要劳烦二娘亲自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