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宝钗的手微微一顿,怀里的惜春也像是受惊的小兽般瑟缩了一下。
宝钗安抚地拍了拍惜春的手背,随即缓缓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她的神色在一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疑惑。
“知道了。”宝钗淡淡应道,转头看向惜春,“四妹妹,你好生歇着,想画什么便画,若是不想画了,就让人把笔墨收了。”
惜春看着宝钗离去的背影,心中忽觉空落落的。
她重新拿起画笔,看着宣纸上那点并未完成的红梅,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她将笔搁下,喃喃道:“入画,把这雪景图撤了吧。我想画点别的……。”【批:伏诸芳录】
荣禧堂内,地龙烧得极旺,暖香扑鼻,却驱不散空气中那种凝重而庄严的气氛。
宝钗跨进门槛时,只见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坐在下首,宝玉和黛玉亦在一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怜悯、叹息、无奈,以及一丝决断。
宝钗上前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木然。
“宝丫头,过来。”贾母招了招手,声音苍老而慈祥。
宝钗走近,被贾母拉住了一只手。
老太太的手干燥而温暖,轻轻摩挲着宝钗那瘦削的手背,眼圈便红了:“苦命的孩子,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王夫人此时也擦了擦眼角,开口道:“宝丫头,今日叫你来,是有件大事要同你商议。你遭了那样的难,薛家又……如今你孤身一人在园子里住着,虽有丫鬟伺候,到底不是个长久之计。”
宝钗心中一颤,低垂着眼帘,静静听着。她早已是个废人,是个没有家的孤魂野鬼,无论贾府如何安排,她都只能接受。
“咱们商议了一番,”王夫人看了一眼黛玉,继续说道,“颦儿是个心善的,她提议……干脆将你收在宝玉房里。”
宝钗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黛玉。
黛玉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神色温婉,见宝钗看过来,便回以一个柔和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嫉妒,只有深深的理解与包容。
“宝姐姐,”黛玉轻声道,“咱们姐妹一场,我不忍见你孤苦无依。你来了,咱们便是一家人,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王夫人接着说道:“虽说名分上……只能委屈你做个妾室,毕竟宝玉已有了正妻。但咱们都知道你的出身和人品,你放心,在这府里,你的吃穿用度、一应待遇,都按着平妻的例来,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宝钗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做妾?
曾经那个心比天高、拥有“停机德”、佩戴金锁要待价而沽的薛宝钗,如今要给自己的表弟做妾了?
若是放在以前,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如今……
她想起了自己那残破的身体,想起了在教坊司受尽的凌辱,想起了那把烧红的铁丝……她哪里还有资格谈什么名分?
在这个世道,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能守着自己心爱的人了此残生,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她看着宝玉。宝玉正一脸关切与深情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期盼。
她又看向黛玉。那个曾经也是“孤标傲世”的林妹妹,如今却为了她,主动让出了一半的丈夫。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两行清泪顺着宝钗的面颊滑落。她缓缓跪下,对着贾母、王夫人,也对着黛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宝钗……谢老太太、太太恩典。谢……二奶奶恩典。”
这一跪,便跪断了过往的所有骄傲与青云之志,却也跪出了一个安稳的余生。
……
几日后,一个良辰吉日。没有吹吹打打,也没有大操大办,一顶青呢小轿,便将宝钗从冷清的蘅芜苑,抬进了宝玉的怡红院。
按照王夫人的意思,将怡红院东边的暖阁收拾出来,布置得清雅舒适,作为宝钗的居所。
虽然名义上是妾,但屋里的摆设器具,无一不是上上品,甚至比黛玉屋里的也不遑多让。
当晚,宝玉陪着宝钗在暖阁中用饭。
烛光摇曳,映照着宝钗那张虽然清瘦却依旧美丽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