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夷在东苑寻得谢长淮。
谢长淮解了臂缚,扑过来热烈的汗气,笑吟吟地说:“阿姐,皇上不是召你去宣政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明夷的表情很淡,“没什么要紧事。”
夕阳霞光落得恰到好处,那一双沁着冷色的眼眸,润泽出温软的神韵,足使人猜不透漩涡里的深意。
谢长淮没听出来言辞中的冷,说:“阿姐怎么换了身衣服?”
何止是换了件衣裳,膝上还敷着药,专侍皇家内院的医官局院首,也肯屈尊降贵为她诊治,还真是多亏了御前红人这个身份。
她褪去官袍,着一身月白襦裙,不同于宫装的繁复,衣摆绣着暗金纹,青丝如瀑,薄唇轻抿,冷淡中更似有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她尚未开口,谢长淮先不禁打了个哆嗦。
“忙吗?”谢明夷望着他,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
谢长淮赶忙摇头,“不忙,今儿本来该我轮值,可不是要押小将军么,这事儿谁来我都不放心,索性和沈枫换值了,宫内外人多眼杂,值守可是重中之重,正该显摆的时候,合了他的心意不是。”
谢明夷瞥向他,朱唇轻启,“那人呢?”
“诺,青玄守着呢。”谢长淮扬起下颚,额发贴着粗眉,朗笑说:“今儿难得热闹,遇见熟人,懒了整个冬,骨头都软了,正好手痒,切磋两局。”
谢明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两相望,触之即分。
陆青衍柔软的眉眼恰如其分地完整落入她眼眸之中。
柔软?恐怕不甚合适。
谢明夷犹记得上元那日,这人即使是躺着,伤痕累累,不忍卒看,呓语中仍留着北境绝不折节的傲骨,如今倒是真被磨得狠了,低垂的脖颈中透出几分孱弱顺意的姿态。
谢明夷移开目光,嗓间有些闷,“与我比试。”
谢长淮求之不得,拧着手腕,“行啊,我让阿姐先选马,可别说弟弟占你便宜。”
此次来进献的番邦不少,康武七姓的外邦人在旁边的茶亭里摆起骰盅,压股赛马,买定离手,皇宫内院本不允许赌博,可今时不同往日,康武的人不受中原“仁义礼智信”的熏陶,更不知先秦诸子孔孟之道,所以能得特例,内宦却不行,几乎是绕道走。
“不赛马。”谢明夷动了动腿,站得有些僵了,“射箭。”
此时,一道飒爽的女声,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两位谢大人。”
陆青衍错开探究的目光,手腕搁在膝上,捧着淡青色骨瓷杯,翠绿芽尖儿在水中沉浮,升腾的白雾把眉眼都熨得清透。
青玄看在眼里,还真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声,“好个貌比潘安的小将军。”
若他家公子在场,听见了还能夸句“会用典了”,果真情难自禁才能出口成章,闭门造车只能是纸上谈兵了。
陆青衍避开谢明夷,那眼神盯得她心惊,折断的腿还拜她所赐,可心里却又生不出太多的恐惧,一面伤她,一面救她,让她心里对这人生了奇。
可一想到她对自己身份的猜测,一种悬而未决的惶恐又袭上心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陆青衍强迫自己去看,入目一道飒爽的英姿,圆领青袍,红绸发带,背上绑系着黑匣,瞧着打扮倒像是个江湖逋客,站在谢明夷身侧也毫不逊色。
“那是谁?”陆青衍腕上的镣铐摩擦出艰涩的响,抵着红肿的肌肤,颇有昆虫啃噬时的又痒又痛的感觉。
青玄定睛一瞧,“好像是南??经略府的符将军。”
自从上次谢长淮知道了陆青越往内廷送钱的事以后,基本就绷不住冷脸了,见了面不说热情,客气是肯定的,大概是心有戚然,生不出在职权内为难人的心思。
青玄什么都不知道,但不妨碍他崇拜自家公子,只要不让他现在立马解了镣铐,可以做到有问必答的。
他嘴严不严谢长淮还不知道么,看守的差事落他脑袋上,就没指望着能撑起殿前司的威严,纯属是让他陪着陆青衍解闷的。
陆青衍眼睫微微颤抖。
符昭雪是大周明面上唯一的女将,思及此,她的唇边漾起讽刺又苦涩的薄笑。
如今天下大势明朗,晋西安奉义掌兵数十万,牵制长城外的乞利野政权,原先北境陆天明迎敌六谷部盟军,现在残兵暂归安奉义麾下,一是晋西相较于河东距北境更易驰援,二是安奉义在幽州履过职,对边境势力更有威慑力,河东是最富饶的地区,除了临海,还下辖大周境内的南北运河,挨着康武七姓的地盘,五年前岁末,大周派了公主和亲,暂时稳住两地边境和平。
而南??是大周最稳定的区域,南边边防线控制海上岛国,岛国人丁稀薄,兵力相对最弱,去岁枢密院和中书门下核算军事支出,约莫不足两万的兵丁。
“符将军,可是我赢了。”谢长淮眉毛轻挑。
符昭雪骑在马上笑容肆意,“小谢大人,我套了你两圈儿,不信,叫计数的小内宦来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