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三十八年,正月初七,上鄞。
大理寺诏狱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墙壁上渗着水珠,青苔沿着石缝蔓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那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进铁栏,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郑元容坐在角落里一堆干燥的稻草上,目光有些涣散——她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快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还是权倾朝野的中书令侍中,百官之首,天子心腹,朝堂上一言可决人生死,地方上一纸可定州县兴衰。
一个月后,她便成了阶下囚,罪名是贪墨营私,蠹国害民,蒙蔽君上。
荒唐。
郑元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嘶哑如老鸦夜啼。她抬起双手——这双手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签署过无数政令,也收受过无数金银。如今腕上戴着二十斤重的铁枷,磨得皮开肉绽,化脓生疮。
“贪墨营私……”她喃喃重复,眼中闪过讥诮。她贪的那些银子,十成里有八成进了万寿宫的工程,一成去打点人脉关系,只有剩下一成才落进她的口袋。
这些大家其实都知道,但是要装作不知道罢了。
因为她必须成为那个罪人,成为百姓怒火的宣泄口,成为皇帝罪己诏的佐证,成为朝廷整饬吏治的成果。
她不过一弃子而已。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郑元容抬起头,看见女儿郑钧提着食盒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狱卒。
“阿娘……”郑钧跪在铁栏外,声音哽咽。她今年刚满加冠之龄,去年才通过恩荫入仕,在礼部挂着一个闲职。如今母亲入狱,家就快要散了。
狱卒打开牢门,郑钧提着食盒进来。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几样小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阿娘,您吃点。”郑钧将菜肴一一摆出,又从怀中取出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擦拭手腕的伤口。
郑元容看着女儿。郑钧长得像她,眉眼清秀,性子却像她祖母,温良恭俭,不善权谋。这样的性子,在太平年月是福气,在乱世却是灾祸。
“钧儿,”郑元容开口,声音沙哑,“这几日,外头如何了?”
郑钧手一顿,低声道:“官家下诏,罢万寿宫工役,免赋税,开太仓赈灾。朝中正在清查阿娘党羽。”
“查到了多少人?”
“三省六部,已有二十多位大人被革职下狱。”郑钧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人说……说要抄没郑家家产,充作赈灾之用。”
郑元容闭了闭眼。抄家——这是要斩草除根了。
“阿娘,”郑钧忽然抓住母亲的手,眼中含泪,“女儿去求过崔指挥使,求过严尚书,可她们都说爱莫能助。”
郑元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傻孩子,不必求她们。这本就是定好的棋局,我只是那颗该弃的棋子。”
“可是阿娘!您为陛下效力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郑钧泪水夺眶而出,口不择言道,“修建万寿宫,加征赋税,哪一件不是奉旨行事?如今民怨沸腾,陛下便全推在您身上,这公平吗?”
“公平?”郑元容笑了,笑容悲凉,“钧儿,在这朝堂之上,从来就没有公平二字。从来都只有利益与权衡。”
“钧儿,”郑元容忽然正色道,“你听好。为娘接下来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
郑钧擦干眼泪,认真点头。
“若我身死,就打开我之前给你的锦囊。记住,一定要收好。”
郑钧泪眼朦胧:“阿娘,您别说这种话,您不会死的……女儿再去求陛下,官家一定会念旧情的……”
“旧情?”郑元容苦笑。
“罢了,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郑元容推开女儿,重新坐回角落,“记住为娘的话。好好活着——这世道本就如此。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①
“阿娘……”郑钧泪如雨下。
“走吧。”郑元容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郑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牢门重新锁上,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郑元容思绪万千。
她侍奉官家二十余年,亲眼看着她从英明果决的明君,一步步变成如今多疑猜忌、贪恋长生的昏主。她知道官家太多秘密——知道她在孝仁太子死后如何疯狂,知道她修剪宫殿到底花了多少钱财,知道她炼丹求仙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这些秘密本来该随着她进棺材。可如今官家要杀她,要让她担下所有罪责——郑元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②
既然嬴琰不念旧情,她也绝不会让嬴琰好过。
郑元容将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囚衣——尽管身处囹圄,她依旧保持着世家子的体面。然后站起身,走到牢房最坚固的那面石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