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是青石所砌,历经百年,坚硬如铁。
郑元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墙壁!
“砰——!”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鲜血如瀑,从额前喷涌而出,染红了石墙,也染红了她的脸。她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墙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倒地时,她还有最后一口气。
视线模糊中,她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意气风发,金榜题名,骑马游街,万人空巷。又仿佛看见了自己的阿娘站在家门口,微笑着向她招手。
“娘……我回来了……”
她喃喃说出最后一句话,嘴角竟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郑钧是次日清晨得知母亲死讯的。
来报信的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吏,说话时不敢看她的眼睛:“郑娘子,令尊昨夜在狱中撞墙自尽。”
郑钧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
等她赶到诏狱时,母亲的尸体已被白布覆盖,静静地躺在牢房的地上。血迹已经凝固,在青石板上结成暗红色的冰。
郑钧跪倒在母亲身边,掀开白布。郑元容的面容还算安详,除了额前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她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
“阿娘……”郑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她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跪着,握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点温暖。
良久后,她擦干眼泪,想到了母亲生前提过的锦囊。
等回到家中,郑钧屏退众人,按照记忆很快找到了那个深蓝色绸缎、金线绣祥云的锦囊——这是母亲最后给她的东西。
郑钧颤抖着手解开锦囊的系绳。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绢布。
她先展开信。是母亲的笔迹,字迹工整有力。等看完信中所写,不由心头震动。
郑元容在绝笔信中说,君王负她,她便报复回来!昔日一千年前还是虜子当男帝和男王的时代,有个名屈原的男文人,被男王所负,哀哀戚戚地跳了汨罗江∶为君王所负,不去解决问题,也不思报复,只想着一死了之——她绝不效虜子所为!
臣道当以道义匡君,非以死殉君,君若不从,就换投往她君,或者直接杀之换一个君!如今她只是阶下囚,虽然两者都做不到,可她还有后手。
郑钧展开那张绢布,布是军用的特制绘图纸,薄如蝉翼,却坚韧非常。上面用朱墨细细绘着鄞州全境舆图,标注着各关隘、军营、粮仓、武库的位置。更详细的是平日二十万禁军的分布:哪一卫驻守哪一城门,哪一营巡逻哪一街道,将领姓名、兵力多寡、换防时辰,皆一清二楚。
——可以说是朝廷的命脉。
母亲竟要她把这份鄞州兵马布防图交给一切有潜力的割据力量∶太子嬴婋,陈王嬴霁,魏王嬴雎,沉州太守姜徽,密州太守乐升,泾州太守姚策……
她郑元容当了一辈子的佞臣,死后也要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
潼州。
“鄞州兵马布防图?”嬴长风眼中闪过精光,“郑元容执掌中枢二十余年,能弄到此等机密,不足为奇。奇的是,她竟提前算到了自己的结局,还把此物留给了郑钧,转而献给了我——这只老狐狸,死了还要摆阿娘一道。”
此时柳霜在给赢长风上课——柳霜现在被任命为太子太傅。当然,这个官职也是赢长风自己给柳霜封的。
柳霜今年已经五十余岁,但是目光炯炯,完全看不出是知天命的年龄。闻言,她沉吟道∶“这个布防图应该是真的。但是为万无一失,还是拓印一份给姒成甫和元克明那里,若她核对无误,我们可就赚大了。”
元奕,字克明,是朝中少数明面上和暗地里都投靠了赢长风的官员,现任刑部尚书。
嬴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郑元容。
这个名字,伴随了她整个青年时代。从她十五岁就藩北境起,郑元容就是朝中打压她的主力。克扣军饷,拖延粮草,安插眼线,上书弹劾……这些年,两人明争暗斗,不知交手多少次。
平心而论,郑元容虽然是个佞臣,但是个能臣。虽然立场不同,嬴长风甚至有些欣赏她——行事果决,手段老辣,对朝政也了如指掌。能在王朝末路还能收齐赋税供帝王挥霍无度的人,绝不是个庸人。
如今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离开人世,令人唏嘘。
“郑元容啊郑元容,”嬴长风喃喃自语,“她这一生,也算是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