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三天,俞漾拿出不知何时关了很久的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的提示图标密密麻麻。她没有点开细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编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学校旁边的‘静语’咖啡厅,见一面吧。】
按下发送键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平稳。消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俞漾也不急,她把手机放到书桌角落,重新拿起一本英语词汇书,强迫自己看了几页。晚上十点多,手机屏幕才倏地亮起,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是林昕回的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表情符号,只有一个干巴巴的、透着忐忑和不知所措的“好”。俞漾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锁屏,关灯。
第二天,天气放晴。持续多日的严寒终于有所松动。
因沙漠积雪的融化,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冬日苍白却明亮的阳光,空气清冷而潮湿。
俞漾提前了十分钟到达“静语”咖啡厅。这家小店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推门进去,暖气和浓郁的咖啡香立刻包裹上来。店里人很少,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静谧得能听到音箱里流淌的轻柔爵士乐。
俞漾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她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她点了一杯热牛奶,然后便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躁地看时间,也没有反复检查手机。
三点整,咖啡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昕走了进来。她穿着米色长大衣,脖子上围着俞漾去年冬天亲手织的那条围巾。她的头发似乎比放假前长了些,只是随意地垂到胸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的目光在店内快速逡巡,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俞漾,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
她在俞漾对面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张了张嘴,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失败了,最终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漾漾。”
俞漾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不过月余未见,林昕却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俞漾瘦了很多,但那种曾经笼罩着她的脆弱感却奇异地淡化了。
最让林昕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却像两潭被初雪覆盖过的深水,表面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却再也看不出深处的激流与漩涡。
“你来了。”俞漾开口,声音也很平静,“喝点什么?”
“……美式就好。”林昕有些仓促地回应,声音发紧。她脱下大衣,围巾还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俞漾抬手示意服务生,点了单。等待咖啡的间隙,是令人几乎窒息的沉默。林昕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绞着围巾的流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垂着眼,不敢去看俞漾平静得过分的脸。终于,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发红:“漾漾,我……”
“林昕,”俞漾适时地、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今天约你出来,是想把一些话说清楚。不是质问,也不是抱怨,就是说清楚。说完,我们就都往前走吧,开学了,高三下学期,时间很紧,我需要把重心放到学习上。”
林昕余光扫到俞漾空荡荡的左手腕,心猛地一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只能艰难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服务生送来了林昕的美式咖啡。俞漾没有动自己那杯热牛奶,只是用双手虚握着杯壁。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杯子里乳白色的平静表面,开始慢慢地尽量清晰地表达:
“首先,生日那天,还有之前很多次,你因为简茧而放我鸽子、改变计划,或者在我们相处时突然把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我很难过,觉得被忽视,甚至被取代。”她抬起眼,看向林昕,眼神坦率得让林昕无处遁形,“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情绪困扰着我,让我不断地自我怀疑。”
林昕的嘴唇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却被俞漾轻轻抬手制止了。
“但是,”俞漾话锋一转,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并没有错。”
林昕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你没有错,”俞漾清晰地重复道她稍稍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在你看来,简茧是更需要即时帮助、更脆弱、更依赖你的朋友。优先处理她的紧急情况,是你的选择,说明你很善良,有责任感。作为朋友,我本应该理解,甚至支持你的善良和责任。”
她再次停顿了一下,“可我做不到。因为我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朋友’之间的理解和包容。”
这句话,像一把沉寂多年的钥匙,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扇沉重的门。林昕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林昕,你知道吗?”俞漾不再看林昕震惊的脸,转而望向窗外。融化的雪水正从屋檐断断续续地滴落。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所有人,认识我们的人,都会或多或少地说,你对我‘好得过分’。那些下意识的维护,那些几乎越界的偏袒,那些独一份的纵容……每一样,单独拿出来看,或许都可以用‘最好的朋友’来解释,但当它们密集地、持续地出现,汇聚在一起时,就像……就像一部精心剪辑过的电影,每一帧都是‘爱的证据’。而我,也真的沉浸在这部电影里,深信不疑,并且……投入了我所有的真情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