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顾从山在上陵郊外找到处废弃的破庙,打算在此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其实当日到河东邑后,也有前往都城的车队,但顾从山上前问了问价钱,再看看自己余下的金玉,果断选择自己上路。
这些时日以来,靠着灵玉修行,他顺利突破了第五宿,这也就意味着顾从山手边灵玉也不剩多少,等到了都城,不知还有多少要花用的地方,还是先省点儿好。
“再说,我看舆图上记录,千秋学宫的位置在都城以东的玉行山外,如果去了都城,再去千秋学宫,反而还要绕路,不如我们直接去学宫好了。”顾从山向明烛解释道,表示他也不是只考虑到省钱。
明烛坐在树上,手中握着载录阵法精要的玉简,对于顾从山的话只是应上两声,并不是很在意怎么去。
顾从山如今也习惯了她都睡在树上,他实在没有这等身手,老老实实地在地上铺了干草,靠着两头骡子躺下,很快就睡得四仰八叉,人事不知。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很随遇而安了。
月轮高悬在夜幕上,和明烛从前在郁孤山中看到的并无分别,破庙老树投下婆娑阴影,周围安静得只偶或听见两声虫豸低鸣。
明烛目光忽然一顿,怎么没了?
她拎起玉简,神识再从头翻阅了一遍,确定真的没有其他内容,不由挑起了眉头。
长孙衡留下的这卷玉简,已经不足以为她解惑,不知千秋学宫中会不会有更多典籍。
裴玄同留下的记载中写,数十年前,他曾入千秋学宫一观藏书,坐而论道。
明烛想,他既然去得,自己应当也是去得的。
星辰环绕在命星周围,将有近三千之数,依照星图划分,她的命盘已然亮起了十二宿。
以明烛如今年岁而言,这样的境界谈不上出众,只能称作平庸——如果不去考虑她是什么时候点亮了命星。
夜色寂然,风吹过时,枝叶窸窣响动,明烛忽然抬眼,望向都城城池的方向,
迎着月光,看起来已有耄耋之年的老者踏过荒野,垂落的袍袖遮掩了伤口,神情疲惫而冷峻。
他握着剑的手很稳,双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如同烈火燃烧后留下的余烬,残留着最后的炽灼温度。
数道黑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周身气息震荡,分明都是内息深厚的武者。
老者举剑,如同鲸饮湖海,游散在天地间的灵气向他涌来,只见剑气如虹,惊掠长夜,跟上他的黑影一道道倒了下去,脸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就算他是浊流道首,经与数名宗师境武者死战,如今也该到了强弩之末,为何还能用出这样的剑?
老者体内生机不断抽离,脸上却在笑,他始终不能用出的剑式,如今一夕顿悟,已是将死之际。
时也,命也。
他呼吸沉重,缓过两息后,回身对树上的明烛道:“女娃,我的剑如何?”
原来他已经发现了。
不过老者也没有将明烛与追杀自己的人混为一谈。
派个才十二宿的小女娃来追杀,他想,背后谋划这场围杀的人怕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纵是修士,也只有到了上三境,对武者才能有绝对压制。上三境以下,以武道宗师的境界,都有一战之力。
今夜破除剑法桎梏,却无人可分说心情,是以老者才会对明烛有此一问。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绝响。
虽是问句,老者语气中无疑带着几分自得。他的确应该自得,论及剑术一道,遍数上陵甚至晋国,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人都屈指可数。
但明烛看着他,认真想了想,道:“不如何。”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老者意料之中,迎着他不怎么愿意信的目光,明烛再次开口:“我见过更好的剑。”
一剑斩破山河,令日月倒悬,天地无光。
“用剑的人何在?”老者问。
“他死了。”明烛回道,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