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润州宴
就在考试进士发榜的那天,东面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常州完全失守了。
常州有内外二城,称为外子城、内子城。外子城周围七里有奇,早在去年底,便由吴越王钱镠,以宋将丁德裕为先锋,共发兵五万,由杭州北上,一举攻下。常州百姓痛恨钱镠不义,自相号召,执戈而起,退守内子城。原来的知州殉难,义军共举执掌司法的推官禹万诚为首领,其后李煜正式委任禹万诚署理知州的职务,同时派兵增援,使常州的情势得以稳定下来,彼此不进不退,成为僵持的局面。
本来钱镠受宋朝委任为“东南面招讨制置使”,论身份地位权力,都该在曹彬之上,可是他很明白,自己不过是宋朝的附庸,做不得什么主张。全军进退行止,都看曹彬的意向而定。
起初,曹彬想让李煜知难而退,不待兵临城下,便树降旛,所以钱镠在常州,围而不攻,遥为牵制。否则,方圆不过二里,斗大的一个常州内子城,何能抵挡得住五万军队的围攻?
从田钦祚攻占溧阳以后,钱镠便知情势已变,宋军将做进一步逼迫,因而一面配合行动,下令加强战备,待时出击;一面派遣密使,潜入常州内子城见禹万诚,投书劝降。
禹万诚召集属吏,商量了一夜,都道死守无益,他的意志也动摇了,亲草降书,派推官郑简,递到军门。钱镠自是欣然嘉纳,率军入城,连夜遣使奉表,向汴梁告捷邀功。
接着,吴越精锐,西逼丹阳,猛叩绾合水陆两路,作为金陵门户的润州。澄心堂中诸臣,计无所出,唯有奏报李煜亲裁。
李煜又哪里来的退敌妙计?唯有召集廷议。润州是要害之地,须有良将镇守,这是大家一致的意见。但良将又何处可求?陈乔所保荐的卢绛,倒可以当得起“良将”二字,无奈他现在把守秦淮水栅,为金陵城池安危所系,李煜不愿调动。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堪膺重寄。
这个人叫刘澄。大家赞成他去守润州,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才具,只因为他是“藩邸旧人”,论随侍李煜之久,无过于此人。关系特深,蒙恩特厚,料想刘澄一定会出死力固守。如果刘澄守不住,保荐和附议的人,也不必担什么干系。
当然,李煜不会想到保荐和附议的人,先就有了卸责的打算。只觉得二十多年来,无三日不见的侍从之臣,一旦远离,难以为怀,因而连日召宴,依依话别。刘澄亦流了好久眼泪,三番五次地表示:誓死报主,如果润州不守,此身亦必不存。
接了军符,刘澄的第一道命令是,征调大车二十辆。用处是装载家藏的金银珠宝,随身运到润州。这个举动,令人莫名其妙,少不得有直性子的人动问。刘澄从容笑道:“这都是国主历年所赐。如今国家蒙难,留着它有何用处?倒不如运到军前,作为犒赏有功将士之用。果然能建功勋,班师凯旋,又何愁国主不再赏赐?”
听得这话,人人都佩服刘澄的见识,明达透彻,非人可及。因而亦都寄以殷望,期待着他领兵一到润州,便有捷报传来。
谁知事与愿违,刘澄的作为令人失望之外,还有莫测高深的困惑。当他领兵初到时,吴越军队正攻克丹阳,赶到润州,六月里的天气,疲惫之卒,营垒未成,正好迎头痛击。可是刘澄说什么也不肯出战,他说:“我们奉令固守,应当以逸待劳。一出不胜,大事不可为,要等救兵到,再做商量。”
“刘公,”他的幕僚诧异地问,“我们不就是救兵吗?”
“不够,不够!救兵多多益善。”
因为刘澄的意愿如此,同时也看出他不太可恃,所以陈乔极力主张派卢绛增援。李煜毕竟也同意了。
卢绛所领援军,一共八千人,一半是由金陵守卒中抽调而成。但这杂凑的一支兵,到了卢绛手里,居然令出即行,很像个样子了。
其时正是铄石流金的三伏天气,卢绛下令,夜行昼宿,所以出师选在黄昏。军队浩浩****沿官道东行,次日清晨,方选在林木深幽之处宿营。
在润州的刘澄,得报大惊。因为他在受命之时,便存着异心,一到润州就着手与丁德裕搭线,刚刚谈得有成议,只待选定日子,便要举城投降。谁知金陵竟真的派了救兵来,而且是由威名素著的卢绛率领,岂不碍事?
想来想去只有先笼络卢绛之一法。只要能稳住了此人,不让他轻举妄动,那时或者拉他一起落水,或者索性出卖了他,就都容易布置了。
主意既定,刘澄特派一名亲信干当官,携带一船有名的京口酒,迎上前去犒劳援军,引领卢绛进城。
“进城?”卢绛鼓圆了一双眼问,“进城干什么?”
干当官一听语气不妙,加了几分小心,用很委婉的语气答说:“将军远来,润州全城生灵,都托在将军手里了!请进城主持防守大计。”
“我不进城。”卢绛大摇其头,“你回去告诉刘知州,守城是他的事,退敌是我的事,我在城外扎营。刘知州只要供我粮秣,我包他一定守得住润州。”
干当官诺诺连声,实时赶回润州,细诉卢绛的决定和要求,刘澄大感意外,同时也大感困扰。只有遣派密使去通知丁德裕,说情势有变,投降之事,只有搁一搁再谈,但保证遵守原来的约定,请丁德裕暂且忍耐。
丁德裕却有自己的打算,一面派军设伏,预备等卢绛军过,拦腰冲断;一面告诉密使,请刘澄出兵夹击。这个打算十分狠辣,可惜不知卢绛带兵的本领,一念轻敌,扑了个空——等他第二天清晨派兵出发,黄昏到达预定的埋伏地点时,卢绛刚好拔营行军。北军空等了一夜一昼,毫无动静,再派人查探时,才知道卢绛的队伍早已过去,并已陈兵润州东、南、西三面,深沟高垒,摆出准备迎头痛击的态势了。
更坏的是,卢绛已看出刘澄居心不良,因而封锁了要路,使得刘澄与丁德裕的联络,非常不便。这个僵局,非打开不可。刘澄召集亲信密议,投卢绛之所好,设下了一条美人计,要软困卢绛。
于是刘澄亲自出城,到军中拜访卢绛,邀请他进城赴宴,特别说明:“这是小妾的主意。只为仰慕英雄,亲手做几味家常菜,奉屈小酌,实在不成敬意,将军只看她一片诚心,让她有个识荆的机会吧!”
卢绛一听话外有话,不动声色地答道:“好,好!尊眷的盛情,不可辜负。我一定到。”
卢绛当夜便服简从,进城赴宴。临走的时候,将他的副将找了来,密密嘱咐了一番,方始动身。
他也知道,此宴有如鸿门宴,而所以决心赴约,除了想借此机会探测刘澄的本心以外,也是为了好奇。他久已听说刘澄有个侍妾,冶艳非凡,这次出镇润州,全家大小都留在金陵,独独携妾相随,其宠可知。而刘澄竟用她出面来招邀,不但亲自入厨,还有“识荆”之愿,这搞的是什么把戏,卢绛很想看个明白。当然,虽说便服简从,戒备还是有的:他在腰际暗藏一柄利刃,缓急之际,足以自保。
酒过三巡,刘澄的宠妾,当筵拜识。卢绛逊席还了半礼,然后直着眼睛,毫无顾忌地细看——是个娇小玲珑的美人,一双眼睛仿佛具有异样的魔力,只要一触及她的视线,便会令人怦然心动。
“仰慕太久了!我从小就知道卢将军威名。”
“惭愧,惭愧!名不副实。”卢绛反客为主,伸一伸手说,“请坐。”
这原是无所谓的客套,哪知刘澄居然就说:“如今与卢将军共患难,又在危城之中,不必拘于常礼。春红,你就一起坐吧!”
于是春红大大方方地打横相陪。一坐下来,便抓住酒壶,复又站起,要替卢绛斟酒。做客人的当然要逊谢:“不敢当,不敢当!”卢绛也站了起来,伸手去接酒壶。
也许是动作鲁莽了些,看上去像是硬夺,春红将酒壶往回一带,手举过肩,滑落了淡绿纱衫的宽松袖管,露出大半条雪白浑圆的手臂。兼以举动匆遽了些,翠绿玉镯与那把景德镇的细瓷酒壶碰在一起,铿然作响,真正有声有色,更使得卢绛心旌摇摇,难以自持了。
等他定了神来,只见春红已在举杯相敬。卢绛一饮而尽,照一照杯坐了下来,心里在对自己说:要警觉!倘不检点,今天非大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