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春红再劝酒时,他就不肯干杯了。好在刘澄亦并不想灌醉他——他醉了,反而不便谈正经话。刘澄看客人酒到微醺,兴致正好,觉得是时候了,便向春红使个眼色,接着找个借口,暂时退席。
这就显得很不寻常了。虽说豪门贵族,以家伎陪客,就像韩熙载府中的情形那样,不足为奇,但春红是刘澄的宠妾。更何况孤男寡女,深堂酒后,自当别论。
这样想着,心里便有种异样的感觉。卢绛早年**不羁,是个有名的恶少,号为“庐山三害”之一,以后在白鹿洞书院下帷苦读,改邪归正,得有今日。真如九尾妖狐,修成正果,可是狐狸到底是狐狸,有时不免还会露一露尾巴。此时就是快露尾巴的时候了。
春红心里也有异样的感觉。只是她及不上卢绛的沉着,心有所思,不自觉地现于颜色,自己伸手一摸,脸上好烫。
原来春红说早知卢绛的威名,却非虚语,如今见他溽暑中提兵来援,不肯贪图安逸,移驻城内,宁愿顿兵城外,抵御敌军,更觉钦佩。而筵前一拜,看他仪表雄伟,言语爽朗,恰恰符合心目中英雄的形象,不由得便起了爱慕之意。
于是想到刘澄的授意,将不利于此人,自然而然从心底浮起同情。三分敬仰,两分春情,一分怜惜,并作十分倾心。一时间如饿如渴之感,都摆在脸上了。
卢绛看在眼里,馋在心头,一伸手去取酒壶,装作不经心地,顺便在她手腕上捏了一把。春红急忙将手一缩,却从桌子下面伸了过来,在他膝盖上打了一下。卢绛向左右看了看,看出她伸手之处是个不虞人见的死角,便放心大胆地捏住了她那只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的右手,轻揉细捏,心痒痒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了。
“将军哪里人?”春红问道,“是萍乡?”
“也差不多,还在萍乡东面些。”
“这么说,是宜春?”
“对了!”卢绛问道,“你呢?听口音是湘江一带。”
“是湘江下游,零陵。”
“与我那里一水可通,也不算太远。”
“是的。将军的家乡,我小时候常去的。”
“想是有至亲在宜春?”
“不是。”春红停了一下说,“我父亲原是船户,我从小生长在船上,一条湘江不知走过多少遍。江西也去过十来回。”
“怪不得你这么好的水色!”说着,卢绛将她的手平放在膝上,轻轻地抚摸着,轻怜蜜爱,都从他火热的掌心中传过去了。
于是春红越发如中了酒似的,双颊酡颜,鲜艳异常。“好热!”她微微喘着气,顺手拉了拉领口,露出胸前羊脂般的一块肌肤。
卢绛咽了口唾沫,赶紧喝一口酒,润一润干渴的喉头,同时定一定神,想找一句什么话说。
他还不曾想出来,春红却又开口了:“这么热的天,毒日头下面,怕连锡都晒得熔化了!将军,”她说,“你宿营在野地里,倒受得了?”
“没奈何!王命在身,不由自主。”
“何不移到城里来?”
“城里也驻不下那么多兵。没的骚扰百姓!不移也罢。”
“我是说你一个人。”春红一面说,一面抛过一个眼色来。
卢绛心中一动,凑脸过去问:“我一个人住在哪里?”
“你想住在哪里?”春红反问一句。
卢绛不答,嘻嘻地笑了,桌子下面却更捏紧了她的手。
春红也不作声,但时而低头,时而抬眼看一看他,眼珠乱转,睫毛不断地一闪一闪,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
卢绛大事不糊涂,立刻起了戒心,可是神色间却愈显得温柔关切,鼓励她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将军。”春红终于开口了,“你看这局面如何?”
怎的问这话?卢绛更加谨慎,也更加沉着,想了一下,装作抑郁不欢地摇摇头:“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他用这样一句成语作答。
春红当然懂这句话的意思,局面是无可挽救的了。“将军这么说,岂不叫人着慌?”她说,“我倒要请教将军,莫非就坐困在这里,不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卢绛故意低头喝酒,自语似的说,“谁能想得出一条活路,我姓卢的第一个跟着走。”
春红不作声,卢绛也不去看她,怕一看让她警觉,识破心机,因而出现了难堪的沉默。卢绛发觉自己手心中出了许多汗,便慢慢地放开她的手。
春红仿佛摆脱了束缚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将军,我倒有个拙见,你看使得使不得?”
“噢,”卢绛抬起头,用殷切的眼色看着她,“请教!”
“我在想,死守无益,不如另做打算。”
这“死守无益”四字,便说尽了一切,卢绛知道她不会说这话,无非刘澄借她的口劝他同流合污。他心里便忍不住发火,暗中冷笑:我教你刘澄偷鸡不着蚀把米。你既不忠,便休怨我不义,好歹拿这个**搭上了手,且先杀一杀火再做道理。
这样拿定了主意,他便装得极其诡秘地,四下看了看,然后装得神色凛然地问道:“你可是拿话来套我?”
春红不知是计,陡然一惊,结结巴巴地问说:“将军,你怎说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