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卢绛一本正经地说,“你怎知道我在另做打算?没有这话。你可不能胡猜乱说,传到刘知州耳朵里,教我吃不了兜着走。”
春红听他这一套话,只觉茫然愕然,慢慢细辨,渐渐领悟,终于大为高兴,原来走在一条路上了!
到得此时,她变得十分从容。“将军!”她微笑问道,“你做的是什么打算?”
“莫问我!”卢绛接口便答,“问我,我也不说。除非——”
除非什么?春红不问先想,想不透便看,看却看出端倪来了,他一双眼中,说得明明白白,除非自己许他点什么“好处”,他是不会有所吐露的。
于是,她心头蓦地里又掀起春潮。就许他“好处”又有何妨?只是碍着刘澄——他原来的授意是,不妨假以辞色,只要说动了卢绛,便让他占些便宜也不碍。可是让卢绛占便宜有个限度,决不能赚一顶绿头巾来戴。
这样一想,顿觉心烦意躁,欲待撒手,却又割舍不下。想来想去,从困境中隐约发现一条路,凝神细思,觉得这条路大可走得。
于是她轻声问说:“你是真有打算,还是一时戏言?”
细察神色,玩味语气,卢绛知道大有文章,便用同样的试测语气反问:“真有打算如何?一时戏言又如何?”
“若是戏言,就不必谈了。倘或真有打算,我们想走在一条路上。”春红紧接着又说,“你和我!”这是对“我们”二字的解释。
这明明是背弃刘澄的表示。然而疑问也很多,一个临阵御敌的武将,一个以色事人的侍姬,怎能“走在一条路上”?其中莫非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想是这样想,却决不会退缩。相反地,卢绛好奇心炽,很兴奋地答道:“我是真有打算。你呢,你的打算是什么?说与我听听。看看能不能走在一条路上。”
“一定能!不过这时候没法儿细谈。”她略一沉吟,用低微而很清晰的声音说,“回头你看我的眼色行事。多举杯,少入口,醉了莫睡着!”
说罢她起身离席,一直来到刘澄的书斋,屏人密语。她说已经探明卢绛的意向,只要汴梁肯许以高官厚禄,他随时可以拉着队伍过江。不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他心生疑忌,反成隔膜。劝刘澄杯酒言欢,开怀畅饮,把感情拉近了,明天再谈正事,自然水到渠成,一拍即合。
刘澄深以为然,很高兴地随着春红,重返席间。
就只片刻之间,卢绛已差不多想通了。起初,他对春红的话,深为不解,何以要“多举杯,少入口”?又怎么叫“醉了莫睡着”?语意颠三倒四,不近情理,不似出于春红这样聪明人之口。显然的,她是故意这样说法,好引起自己的注意,才会去细想。
细想一想,大致可懂。“少入口”是告诫莫喝醉,既然未喝醉,那么下一句的“醉了”便是假醉,假醉才不会“睡着”,那时候春红必另有安排。可是又何以要“多举杯”呢?
这唯一的一个疑团,一等刘澄回座,立刻便得到了解答。因为春红一开口就说:“卢将军好酒量,你陪他多喝几杯!”
卢绛恍然大悟,“多举杯”是暗示灌醉刘澄。于是他装得意兴豪迈地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请取大杯来。”
取来两只大可容拳的“粉定窑”酒盅,主客二人欢然豪饮。起先是真实不欺的对酌,饮到第三杯春红递过眼色来,卢绛便出花样了,趁刘澄仰面干杯时,悄悄将自己的酒都泼了在地上。
“行了!不能再喝了!”春红知道刘澄的酒量,看看够了分数,故意这样阻拦。
“哪里,哪里?”卢绛装醉,站起身假作去夺酒壶,却摇摇晃晃,终于立脚不住,摔倒在地上。
“卢将军醉了。”春红吩咐听差,“且扶到相公书房里去,让卢将军息一会儿。”
一语未毕,只听鼾声大作。可不是卢绛,而是刘澄由醉乡入梦乡了。
于是伴当丫鬟,齐来照料,搀的搀,扶的扶,将宾主二人分别送到前后两座院子,中间只用一道粉墙隔开的书房与卧室。
卢绛是装得烂醉如泥,所以前后动静,无不明了。乱过一阵,人声渐寂,听墙外司更的梆锣,打到二更三点,心里在想,春红要来也该来了。春宵苦短、夏夜更促,等她一来,就得同圆好梦,不然就会枉费一番心机。
这样想着,心头霍霍然地只是在思量春红的婀娜腰肢,灼热樱唇,正在梦幻迷离,魂不守舍的当儿,只听房门“呀”地开启,影绰绰一条纤影。卢绛有些猴急了,一翻身下地,便待搂个满怀,却听黑头里发声:“卢将军,请入浴!”
卢绛暗叫声“惭愧!”差一点认错了人。果然冒冒失失地下手,那丫鬟喊将起来,岂不闹成笑话,扫了威风?
这一念警惕,顿觉心地清凉得多。“一身的臭汗,”他笑着说,“正想着怎么得有凉水淋一淋才好,偏偏就能遂我的意,太妙了!”
“使凉水会受病,备的温汤,在西厢。请吧!”
卢绛欣然答应,在西厢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他披一件葛衫、趿着凉鞋,刚要出房门,想起一件事——回身入内,将那把锋利非凡的小小匕首,仍旧带着皮套子佩在腰际,方始到院子里来纳凉。
明月在天,清风入怀,一盏冰镇的梅汤入口,沁人心脾。卢绛神清气爽,思路又活泼了。回想春红起初的暗示,原是“背夫**”的格局,如今却是公然留宾,这化暗为明的转变,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颇费沉吟的一件事,想想还是先打听一下为妙。因而他招招手将那个来请入浴的丫鬟唤了过来问道:“知州相公呢?可曾睡下?”
“知州相公醉得人事不知,早就睡下了。”
“喔,我也是醉得人事不知。”卢绛故意问道,“有二更天了吧?”
“三更都快到了。”
“啊!这么晚,如何回营?”
“小夫人关照,卢将军今夜回不得营,叫我们好生伺候。等一会儿,”那丫鬟略停一下才说下去,“等一会儿,小夫人也许来。”
卢绛有着爽然若失之感。这样彰明较著地相会,虽在深夜,但碍于耳目,不能不以礼相持。只怕说句私话都难,更何论同谐好梦?
“来了!”那丫鬟说道,“小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