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达利塔走了进来,摘下了丝绸镶边的黑色毡帽。他不慌不忙地把帽子搁在桌上,然后,就朝松佐涅奥走过去。他那种神态使我惊异。他那平时忧郁伤感而又乌黑的眼睛变得那么明朗,闪烁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光芒,咧着的大嘴巴向上翘着,露出一丝得意而又挑衅的微笑。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唔,这么说,你不愿意走喽……你听着点,我可是在叫你走……而且叫你立刻就走。”
松佐涅奥摇摇头拒不从命,但使我惊讶的是,他竟后退了一步。霎时间,我想到松佐涅奥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害怕极了,我是为阿斯达利塔担心,不是为了我,可他是那么毫无畏惧地向松佐涅奥挑衅。小时候,我在马戏团里看见一位小个子驯狮人,他拿着鞭子挑逗一头咆哮的巨狮,当时我那种焦虑心情与现在一样。“当心!”我真想大声喊叫,“他是个杀人犯,是恶棍!”但我没勇气那么说。阿斯达利塔又说道:“那么,你想不想走?……你究竟走不走?”
松佐涅奥还是摇头表示不走,并又往后退了一步。阿斯达利塔向前紧逼一步。现在他们是鼻子对着鼻子了,两个人个子一般高。“你到底是什么人?”阿斯达利塔脸上依然带着狞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快说!”
松佐涅奥什么也不说。“看来,你是不想说喽,嗯?”似乎松佐涅奥的沉默使阿斯达利塔感到很得意,他几乎带着某种**威说道:“你不想说,又不想走……是不是?”
他稍等片刻之后,就举起一只手,狠狠地扇了松佐涅奥两记耳光,一边扇了一下。我咬住了捂着嘴的拳头。我闭上眼睛,想道:“现在松佐涅奥会把他打死的。”但我听见阿斯达利塔的声音在说:“现在你走吧……快,快走!”我重又睁开眼睛,只见阿斯达利塔揪着松佐涅奥的大衣领子,把他拖到房门口。松佐涅奥的脸上还有被打过耳光后留下的红印,但他似乎并不反抗。他任凭阿斯达利塔拖拽着,好像在想别的什么。阿斯达利塔把他推出门房,然后,我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阿斯达利塔又出现在房门口。
“他是谁?”他一面问,一面下意识地从大衣的翻领上取下一根绒毛,并仔细地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番,像是生怕刚才用力过猛,有损于他端庄的仪表似的。
“我始终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他叫卡洛。”我撒了个谎。
“卡洛。”他冷笑地重复道,并摇摇头。接着他走近了我。我依然站在窗口那儿,透过玻璃看着窗外。阿斯达利塔用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腰,此时,他的表情和声音又都变了,他问我道:“你好吗?”
“我挺好。”我看也不看他,说道。他两眼盯着我看,然后默默地把我紧紧搂在他怀里。我轻轻地推开了他:“你对我真好……我给你打电话是求你再帮个忙。”
“你说吧。”他说道。他仍然盯住我看,似乎没在听我说话。
“你审问过的那个年轻人……”我开始说。
“噢,是的,”他沉下脸,打断了我的话,“还是他呀……他并不是个好人。”
我十分好奇地想知道审问米诺的全部情况。我问道:“为什么?……他害怕啦?”
他摇摇头回答道:“我不知道他是否害怕了……但我刚开始提第一个问题,他就什么都说了……要是他矢口否认,我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我手头没有证据。”
于是我想,事情果然像米诺说的那样。那是偶尔的失态,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上的崩溃,既没有人要求他,也没有人威胁他这样做。“那么,”我接着说道,“我想你们一定记录了他全部的招供……我要你把记录全部销毁。”
“是他的主意,嗯?”他狞笑道。
“不,是我的主意。”我回答道。“我要是骗你,宁愿即刻就去死。”我发誓道。
“他们都想销毁自己的材料……”他说道,“保安局里的档案使他们心有余悸……材料销毁了,他们就不再悔恨了。”
“也许是如此,”我想起了米诺,就回答道,“不过,这回你兴许搞错了。”
他又让我贴在他身上,我的腹部顶着他的肚子,他窘困而又结巴地说道:“你用什么来报答我呢?”
“没什么可报答你的,”我回答得很干脆,“这回我可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
“要是我拒绝销毁呢?”
“那你就使我太痛苦了,因为我爱那个人……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就像发生在我身上一样。”
“可你对我说过,你会对我好的。”
“我是这样说过……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为什么?”
“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
他又紧紧地搂住我,结结巴巴地在我耳边絮叨着,他恳求我至少最后一次满足他的欲望。他对我说的话,我无法重复,他一边恳求着,一边说着**不堪、难以下笔的言语,都是些男人对我这样的女人,或者是我这样的女人对情人说的那些下流话。我不知道他怎么把这些话说得那样细腻入微;但他不像往日那样带有一种粗犷的欣喜以发泄其情欲,而是带有一种忧郁的近乎癫狂的得意神情。有一次,在疯人病院里,我见过一个神经错乱的杀人犯对护士描述说,要是护士落在他手里,他将如何如何加以折磨,那个疯子说话的口吻与阿斯达利塔对我悄声说那些猥亵言语时的口吻一模一样,那么寡廉鲜耻,那么肆无忌惮。实际上,他就是以这种方式在表述他的爱,那乃是一种****而又悲戚的爱,别人一定会认为这纯粹是一种**欲,但我却认为它像其他的爱一样深沉、完全和纯真。他像以往一样,引起了我的爱怜,因为透过那一大堆猥亵的话语,我看得出他的孤寂,而且深知他根本无法摆脱这种孤寂。我任凭他倾诉衷情,然后对他说:“我本来不想对你说……但你迫使我不得不说了……你想怎么样都行……但我不能像过去那样了……我怀孕了。”
他并不感到惊诧,还是那样固执着迷,一时一刻都不改变他的顽念:“哦……那又怎么了?”
“这样一来,我将改变我的生活……我想马上就结婚。”
我之所以对他直言相告,是想解释我为什么拒绝他。但我发现,自己说着说着,把真实的想法都说出来了,那些话都发自我的肺腑。我叹了口气,又补充道:“你最初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想结婚……后来,我没有结婚,也并不是我的过错。”
他仍然用双臂搂着我的腰,不过不再像原先那样搂得那么紧了;听我这么一说,他就完全放开了我。他说:“我诅咒我遇见你的那个日子。”
“为什么?你那天对我很好。”
他吐了口唾沫,又说道:“我诅咒我遇见你的那个日子,我诅咒我出生的那个日子。”他没有大声叫喊,似乎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愤激的情绪。他坦然而又自信地说着。他又说道:“你的朋友不必害怕什么……审问没作任何记录……他提供的情况也不足为凭……但在档案材料上仍然写着他是个危险的政治人物……再见,阿特里亚娜。”
我还是站在窗口那儿,他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着他,向他致意告别。他从桌上拿起帽子,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