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过了三四幢楼房,越过了三四条横马路,后来米诺镇静地说道:“不过,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你瞧。”我抬眼一望,看见远处黑压压的有一群人聚集在一座楼房的大门口。楼房对面的人行道上也站着一排人,他们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我立时断定那就是阿斯达利塔的家门口,我便跑了起来,我发现米诺也在跑。“这是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啦?”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询问挤在楼门口最外围的一些人。
“搞不太清楚。”我问的那个人回答道,那是个金黄色头发的小伙子,没戴帽子,没穿大衣,两手扶在自行车把上,“有人掉在楼梯天井里了……或者是别人把他推下来的……警察爬上了屋顶,正在搜寻什么人。”
我用胳膊肘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我走进了宽敞明亮的过道,那里已挤得水泄不通。越过众人头顶,只见一道用锻铁做扶手的白色楼梯绕了个大弯盘旋而上。我使劲挤到前面,凭一股子冲劲挤上了楼梯,从人群的脑袋与肩膀之间的空隙,我看见楼梯下面地板上的一片空地。一根白色的大理石圆柱顶端有一尊紫铜镀金**人像,带着翅翼,一手高擎着一盏毛玻璃做的火炬灯,里面亮着一个灯泡。就在那圆柱下面,横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一张床单。我随着大家的视线朝一个方向看,发现人们都在看那只露在床单外面的脚,脚上穿着黑皮鞋。这时,有人以权威的语气喊道:“往后退……往后退……”我与别的围观的人一起都被猛地推到楼房外面的大街上。楼房正面的两扇大门立刻关上了。
我虚弱无力地对站在我身后的一个人说道:“米诺,我们回家吧。”而后,我扭过头去,只见一张陌生的脸孔正诧异地看着我。人们在用拳头猛砸紧闭的大门大声抗议一番之后,就四散在大街上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人们从四面八方跑着赶来;两个开小汽车的人和好几个骑自行车的人都停下来询问情况。我越来越焦虑不安,急得在人群中团团转,我望着那一张张面孔,不敢说什么。有些人的后颈脖和肩膀看上去像米诺,我挤在三五成群的人堆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发现很多陌生的面孔在惊异地看着我。但大门口周围仍然聚集着不少人,他们知道楼内有一具尸体,想进去看看。他们像是在一家剧院门口排队买票似的紧紧挤在一起,脸上的神情那么耐心、坚毅而又严肃。我在人群里不停地转悠,发现遇到的所有人都似曾相识,看来看去都是那些人。似乎人群中有人提到了阿斯达利塔的名字,但我觉得他与自己已毫无关系了,我的全部忧虑都集中在米诺身上了。最后,我相信他已不在那里了。准是在我往门厅里挤的时候,他走掉了。不知为什么,我似乎觉得他的逃跑是我意料之中的;使我奇怪的是,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我用尽我全部的力气艰难地走到广场上,登上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声我家的地址。我想米诺也许因为找不着我,自己先回家了。但我几乎肯定,事情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果然不在我家,那天晚上他没来,第二天也不见他的人影。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感到无比焦虑不安,全身都不由自主地瑟缩着。我没发烧,只觉得自己已离开了躯体,生活在反常而又极度不安的气氛之中,我看到的、听到的和接触到的一切,都使我难过,使我心痛欲裂。我头脑里只想着米诺,妈妈送来的那份报纸上详细报道了松佐涅奥犯下的新罪行,连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也没能转移我的思绪。很明显,那桩凶杀案是松佐涅奥干的:他们也许在阿斯达利塔住的套间门外搏斗过一阵,然后,松佐涅奥把阿斯达利塔按倒在楼梯的扶手栏杆上,把他举起来,扔下楼梯天井了。这样残忍的杀人手段清楚地表明,除了松佐涅奥,没有任何人能这么干。但我已经说过了,当时我头脑里只想着一个人,连后来报纸的文章中报道的松佐涅奥被开枪打死的消息也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据说当时他像只猫似的从楼顶上准备逃跑。无论什么事,什么好玩的娱乐,或是什么意念,凡是与米诺无关的,都使我感到厌烦,而一想到米诺,我心里就充满着难以抑制的痛楚和焦虑。有两三次,我偶尔也想到过阿斯达利塔,想起了他对我的爱和他那忧郁的心情,于是,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而又无可奈何的怜悯心。我心想,要是我不为米诺那样担忧的话,肯定会为阿斯达利塔哭泣的,为他那从未闪烁过任何光辉的灵魂祈祷,那灵魂过早地被人以如此野蛮的手段与其躯体分离了。
第三天,我终于有了个念头,整个上午我都这样想着,尽管我也隐约地感到那样想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我想米诺也许是害怕我怀孕了,为了逃避他对我应负的责任,便悄悄回到他在乡下的家里去了。这是一种可怕的推测,但我宁愿把他想象得这么卑鄙,也不愿意对他的消失作别的推测。把我失踪前后的情况联系起来看,除此以外的一些推测都是非常令人忧伤的。
就在那同一天,将近中午时分,妈妈走进了我的房间,把一封信扔在我的**,我认出是米诺的笔迹,我顿时喜出望外。我等候妈妈走出去,然后,又等自己那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我打开了信。信的全文如下:
最最亲爱的阿特里亚娜:
你接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不在人世了。当我打开手枪,发现里面没有子弹时,我马上明白是你把子弹卸去的,我怀着深情想到你。可怜的阿特里亚娜,你对枪支性能不熟悉,你不知道枪膛里还有一颗子弹。你没有发现还留有一颗子弹,这一事本身坚定了我的意向。
我曾对你说过,我无法忍受自己所做过的事。近些日子以来,我发现了自己爱你;要是我有逻辑头脑的话,我真该恨你;因为我对自己身上的恨和我在被审讯时所暴露的一切,都最大限度地体现在你身上。实际上,我当时是丧失了我应有的人格,我还是原来的我。这不是卑鄙无耻,也不是背叛变节,而是一种意志力神秘的中断。而且,也许,并不是那么神秘;但这似乎扯得太远了。我只是以自杀恢复了事物应有的面目。
你别害怕,我不恨你,相反,我是那样地爱你,只要一想起你,我就能重新面对生活。若是可能的话,我就会生活下去了,与你结婚,我们将非常愉快地相处在一起,就像你常说的那样。可是确实没有这种可能。
我想到了那将诞生的孩子,为此,我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我家里的,一封是给我的一位当律师的朋友的。不管怎样,他们都是好人,即使我不指望他们对你有什么感情,但我深信,他们是会履行自己的职责的。万一他们拒绝,你就应毫不犹豫地求助于法律。我的那位当律师的朋友会来找你的,你可以信赖他。
你的米诺
又及:我的那位当律师的朋友名叫弗朗切斯科·拉乌罗。他的住址是,科拉·达利耶佐大街三号。
我看完这封信后,钻到被窝里,用被单蒙住头号啕大哭。我说不准究竟哭了多长时间。每次似乎哭完了,不料心里又一阵撕心裂肺的悲痛,我重又哭泣起来。我不能尽情地大哭大喊,因为我怕引起妈妈注意。我无声地哭泣着,觉得这乃是我今生今世最后一次哭泣了。我为米诺哭泣,为我自己哭泣,为我的过去和我的未来哭泣。
最后,我从**起来,一边还哭着,两眼茫然若失,傻呆呆的,泪水使我的视线变模糊了,我匆匆忙忙地穿好了衣服。然后,我又用冷水冲洗眼睛,勉强把哭得红肿的脸化妆一番,没告诉妈妈就悄悄地走出了家门。
我来到区警察分局,求局长接见我。他听我叙述了一切之后,带着怀疑的神情说道:“我们确实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你看着吧,也许他会改变想法的。”
我巴不得事情真像他说的那样。但不知为什么,我又十分生他的气。“您这么说话,是因为您不了解他,”我很不客气地说道,“您以为别人都跟您一样。”
“不过,”他问道,“你究竟希望他还活着还是希望他已死了?”
“我想要他活着,”我大声喊道,“我希望他还活着……但我真怕他已经死了。”
他考虑了一阵,而后说道:“你平静点……他在写信的时候,也许真想自杀……但后来也许他后悔了……人难免会这样……谁都会发生这种事。”
“对,人难免会这样。”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管情况怎么样,你今晚再来一趟,”最后他说道,“到今天晚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情况。”
我从警察局出来后,就直接奔教堂去了。在这座教堂里我受过洗礼,行过坚信礼,还领过第一次圣餐。那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教堂,狭长又空**,里面竖着两行粗糙的石柱,灰色石板铺成的地板上积满了尘埃。但在两排石柱旁边的黑洞洞的侧殿里,却有金碧辉煌的小圣坛,活像是堆满财宝的幽深的岩洞。其中一个圣坛上供着圣母像。在黑暗中,我跪在祭台周围青铜屏风前面的地板上。圣母的形象展现在深色的巨幅画面上,前面摆着很多插满鲜花的花瓶。圣母怀里抱着婴儿,一位穿着修士衣服的圣人合掌跪在她的脚下,朝她顶礼膜拜。我俯身屈首在地,把额头碰在条石地板上。我频频地吻着石板,在尘埃上画着十字,然后乞灵圣母玛利亚,在心里许了愿。我许诺这一辈子不再挨近任何男人,包括米诺在内。由于过去我活在世间,唯一看重和喜欢的就是爱情,我觉得唯有做出这最大的牺牲,米诺才能得救。然后,我弓着身子,前额贴地,就这样默默无言地专心致志地祈祷着,不带任何杂念。可当我站起来时,觉得有些眼花缭乱,那黑漆漆的小圣坛突然大放异彩,在光照之下,我清楚地看到了圣母玛利亚,她是那么温柔而又和蔼地看着我,但她摇摇头,好像在说她不能接受我的祈祷。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然后,我又站在青铜屏风旁边,面对着圣坛。我半死不活地在胸前画了十字,便回家了。
警察局局长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照片递给我,他说:“有个人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自杀了,还未查清是谁……你看看,是不是他。”
我拿起照片,马上认出了米诺。照片拍的是他的上身,他像是躺在**。他满脸都淌着污黑的血,血是顺着太阳穴上枪打的伤口流出来的,然而,他那带有血痕的脸上的表情是安详的,他在世时,我从未见他如此安详过。
我轻声地说了声“是他”,然后就站起身。警察局局长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安慰我,但我不想听他说话,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我回到了家,这回,我扑倒在妈妈的怀里,但没有哭。我知道她很愚昧无知,她什么都不懂,但她毕竟是我唯一能推心置腹的人。我把米诺的自杀,我们的恋情,我已有了身孕,一股脑儿都对她说了,但我没告诉她孩子的父亲是松佐涅奥。我还对她说我已许了愿,我说我决心改变生活,我将重新跟她一起缝制衬衣,或者去给人帮佣。妈妈为了安慰我,先是说了一大串傻话,尽管说得很真挚;后来她又劝我不要草率从事,得看看那家人会采取什么做法。
“这是件关系到我孩子的事,”我回答道,“而不是我个人的事。”
第二天早上,米诺的两位朋友杜里奥和托马索意外地来了。他们也收到了一封信,米诺在信中先宣布他要自杀,然后对他们说了他称之为叛变的行为,叫他们多加小心,以防不测。
“你们不用害怕,”我严肃地说道,“你们尽管放心,用不着害怕……你们不会发生意外的。”我对他们谈到了阿斯达利塔,告诉他们阿斯达利塔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他已经死了,而审讯时又没有作记录,没有人会指控他们。看上去,托马索似乎真为米诺之死感到悲痛;但是杜里奥被吓得魂不附体。过了一会儿,杜里奥说道:“不过,他把我们都害了……警察能信得过吗?说不定……这真是十足的背叛。”他一面说,一面搓着双手,又像平时那样冷笑起来,仿佛那是一件什么逗乐的事情似的。
我愤怒地站起身来,说道:“什么背叛,这说得上是什么背叛吗?……他都把自己打死了,你们还要怎么样?要换成你们,谁也没有勇气这样做……我还要说明的一点是:你们俩虽然不是叛徒,但也没有任何功劳……因为你们是两个不幸的人,两个可怜虫,两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你们的家人也都是时运不济的可怜虫和穷光蛋,要是事业成功了,你们就会得到你们以往所从未有过的东西,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就会过上好日子……但他是有钱的人,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他是个阔少爷,他那样干是因为他相信他的事业,而不是让人们白白地期待……与你们恰恰相反,他为此将失去一切,而你们将从中赢得一切……这就是我要说的……你们真不害臊,居然还来这里跟我谈什么背叛。”
屋里留下了我独自一人,我对那两个人说了一通之后,似乎觉得痛苦减轻了些。我想到米诺,想到我的孩子。我想,他是由一个杀人凶手跟一个妓女所生;但为了钱,所有的男人都可能杀人,所有的女人都可能卖**;重要的是,孩子能好好地生下来,能健康茁壮地成长。若是个男孩,就取名贾科摩,借以寄托我对米诺的哀思。若是个女孩,就取名莱蒂齐亚[2],因为我希望她今后能过上愉快幸福的生活,不再像我那样。而且我坚信,在米诺一家的帮助下,她一定会过上愉快幸福的生活的。
[1] 米诺为贾科摩的昵称。——编者注
[2] 意大利文的意思是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