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反应过来:他之前跟详细介绍过,景光是他亲弟弟,但是同为亲兄弟,却对亲人有不同的称呼,是个正常人都会很奇怪。
他习惯了,也习惯于解释。
“因为一些原因,我和我弟弟分别被亲戚收养。”他很平和地解释,平和到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会疼吗?
高明承认以前会字字如刀绞,可现在却没了感情。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故作坚强的话说了一万遍,说话者真的变坚强了,也有可能是七年来,这个案子悬而未决,让他逐渐失望继而麻木。
更有可能,他骨子里就是个凉薄的人——也对,看见父母尸体之后,能平静地和弟弟说出“爸妈都死了,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的人,不是冷血动物是什么?
看着湘子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愧疚,又见她慌忙起身郑重道歉,额头都快磕到茶几上了,高明反倒满心自责。若是他早把实情告诉湘子,就不会闹出这尴尬的局面。她本就不是故意的,也不该背负这样的负罪感。
“真的没关系,小桥。”高明起身,把湘子按回沙发上,“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也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湘子垂眸,手不自在地攥着,“真的……很抱歉……”
高明温和地笑了,拍拍湘子肩膀:“真的没事。“余光里,他扫见言雅撇撇嘴,架起脚,白了湘子一眼。
这一眼让他有点不舒服,因为他听见湘子又说了一声“对不起”。他不认为这个明媚的女孩需要不断承受来自他人的道德谴责,更不愿意她的鲜活在谴责中一点点被消磨。
退一万步说,他觉得田边言雅根本没资格指责湘子不懂分寸,毕竟言雅当初打探他家事的方式,可比湘子要唐突得多。
那是大一上学期临近尾声的时候,他和舍友言雅已经混得相当熟络。言雅总跟他称兄道弟,他也没把言雅当外人。那天他正翻看父母案件的相关资料,言雅推门进来,他也没想着立刻合上电脑。
没承想言雅几步闪到他身后,一把勾住他的肩膀:“高明,看什么这么入神?我进来都不打声招呼?”
“没什么,就研究个案子。”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去合笔记本电脑。
可已经来不及了,言雅凑过脑袋挤到屏幕前,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案子啊,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看?”
他无奈叹口气,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手抵着下巴,静静听对方念出声:“七年前的案子?”
“嗯。”他平静地应道。
“长野入室杀人案——高明,这不是你老家的案子吗?!”
“是。”
“案发当晚凶手杀害夫妇后潜逃,第二天长子从夏令营回家发现父母遇害……高明,这家人跟你同姓,还……”
话没说完,言雅的肩膀骤然绷紧,脑袋僵硬地慢慢转过来,眼睛瞪得几乎要爆出眼眶。
高明依旧面色平静:“对,这是我父母的案子。”
这件事有没有影响他和言雅的关系,高明说不清,也不敢妄下定论。
言雅好像没受半点影响,照旧爱笑爱闹,和他称兄道弟;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之后很少跟他聊起家里的事,即便偶尔提及,也多是吐槽自己父亲对他恨铁不成钢。而且言雅变得很反感别人在他面前谈论家事,但凡有人说起,总会不动声色地帮他呛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种保护,可这份保护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在一遍遍提醒他,原生家庭的破碎是多么刺眼,提醒他是个需要被格外关照的人。
他早就习惯了,凡是知道他家庭情况的人,大抵都是这般反应:先是震惊,再是愧疚,继而流露怜悯,最后双方都陷入一种欲说还休的别扭里。
当然也有例外,有些人会直接给她和景光贴上“心理不健康”的标签,然后敬而远之。
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满心抵触!
一想到他和湘子以后或许也要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高明心里便又惋惜又烦躁。而他排解烦躁向来只有一个法子——
“不说这个了,时间不早,我们聊案子吧!”
没错,就是让自己立刻忙起来,最好能一头扎进缜密的推理里,这样就能暂时抛开那些多余的情绪,忘掉周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