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打断他,反手握住亲爹莫失让颤抖的手。
莫失让那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被莫惊春她温热的指尖握住,逐渐回暖。
莫惊春将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只够他们父女和近处几人听清。
“我们没有过多余钱,但‘德润窑’是祖产,更是莫家的根。根要是没了,咱们‘续物山房’也师出无名,就真的散了。钱没了可以再挣,字号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这话,是说给莫失让听,更是说给秦氏和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人听。
说罢,她重新转向秦氏,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近乎商量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提议晚饭加个菜。
“祖母,您看这样可好?”
她声音温软下来,带着晚辈特有的恳切。
“您闹这一场,无非是想要银钱傍身,求个心安,怕日后无所依傍。我们三房,按市价——或者,更公道些,请行里的老人、街坊里长做个中,估个合理的价——我们把字号买下。银钱,我们分几次给您,立下字据,签字画押,绝不拖欠。”
她一句一句,掰开了揉碎了继续说。
“这样一来,您手里有了活钱,随时可以支用,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想怎么花便怎么花,再不用看谁脸色,再不用担心日后;”
“而我们三房,保住了祖产,‘德润窑’的字号和‘续物山房’字号一样,都是我莫家字号。窑火不熄,香火不断,也算是延续祖辈心血,对得起祖父临终的嘱托。”
莫惊春微微倾身,语气更诚恳几分。
“祖母,您细想。您既得了实惠,又全了名声——任谁也不能说您卖了莫家的根,败了祖宗基业。外人只会说,您是心疼儿孙,将祖产‘转’给了更愿意、也有能力守护它的三房。这浮梁镇上,谁不赞您一声明事理、顾大局?!”
秦氏呼吸微微加重,捏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
莫惊春给她细想的时间,微转身子看向莫失良,声音依旧平稳:“而大伯。。。。。。”
莫失良脊背一僵。
“。。。。。。大伯是长房长子,最重祖宗颜面。如此处置,您既遂了祖母心愿,让她老人家晚年有靠,又全了莫家名声,不让祖产外流——待祖父他日归来,见您这般周全顾全,想必也老怀宽慰,算是。。。。。。有了交代。”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莫失良的耳朵里。
莫失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死丫头,句句都在把他往火上烤!
他若此时反对,便是坐实了不孝不悌、怂恿亲娘变卖祖产、不顾祖宗名望的罪名!
可若赞成。。。。。。他处心积虑挑唆母亲闹这一场,故意做低的价格、拟好的那份藏着猫腻的文书。。。。。。岂不是全都打了水漂?
张了张嘴,莫失良喉咙发干,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死死瞪着莫惊春,那眼神阴鸷得能吃人。
秦氏却没注意大儿子的异常。
她全部心思都被莫惊春描绘的“实惠”和“名声”勾住了。
是了,卖给外人,钱是一次性拿到手,可难免落个“败家”、“卖祖产”的恶名,日后在浮梁怎么抬头?
老三一家接盘就不同了。。。。。。钱能细水长流地拿,名声也保住了,还能拿捏住老三。
——他敢不孝顺?敢拖欠?那字据就是凭证!告到官府都是她有理!
而且。。。。。。秦氏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三儿子,心里那点因为砸了茶盏而升起的、微弱的不安,也被“活钱”和“底气”压了下去。
——老三性子软,重孝道,好拿捏,总比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她心思活络开了,脸上却还绷着,哼了一声,哑着嗓子道:“你。。。。。。你们当真要买?不是拿话糊弄我老婆子?”
“立字为据,请行里的各位长辈、老人见证。”
莫惊春答得干脆,眼神清正,毫无躲闪。
“若违约定,祖母大可拿着字据告官,或将字号另售他人。”
“我们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