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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的浮梁城,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清晨的南江边,早集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开市。
摊贩们呵着白气,将压箱底的好货悉数摆了出来——平日里需得去府城甚至皇城才能见着的精细点心、异域干货,如今因着年节,竟都挤挤挨挨地出现在了这江边集市上。
空气里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焦甜、腊肉熏肠的咸香,还有新鲜水芹带着泥土气的清芬。
而最惹眼的,还是浮梁的魂——瓷器。
因着年关将至,各窑口早在腊月初便陆续封了窑。
此时市集上摆出来的,多是窑里最后一窑的存货,或是些略有瑕疵的次品,价钱比平日便宜了三成不止。
更有那心思灵巧的窑户,专为年节烧制了喜庆物件:描金红彩的福字碗、缠枝莲纹的压岁瓶、粉彩婴戏图的攒盘。。。。。。一片片、一套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让人心安的宝光。
当然,最好的还是那釉里红、釉里金、青花瓷和天青釉瓷,不过这些瓷器在这早集上看不到,想要看到、买到只能到“续物山房”!
可这并不影响早集的热闹,毕竟“续物山房”的莫家如今已经是“官”字号,就算价格再亲民,也远不如这早集上的便宜。
此时的早集,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拔高了的寒暄声、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的笑闹声,混着远处江面上船工粗犷的号子,煮成了一锅滚沸的人间烟火。
莫问月挎着个半旧的竹篮,穿行在人群里。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棉袄,领口袖边镶了浅灰色的风毛,底下是黛青色褶裙,虽不算顶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愈发清丽。
自打学了锔瓷的手艺,除了用窑口那些破损的瓷器练手,她也学着侄女莫惊春的样子,常来这市集上“淘货”——各窑口手艺各有长短,烧出来的瓷器气质也迥异。锔瓷这事儿,贵在“聚残为珍”,将不同窑口、不同韵味的残片重新拼合,方能成就独一无二的器物。
此刻,她蹲在一个卖各色散瓷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丈,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打量来往行人,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悠闲模样。
摊子上摆的多是些不成套的杯盏碟盘,釉色、器型杂得很,显是从各处收来的零碎。
莫问月的目光,却落在一只白瓷骨碟上。
那碟子不过掌心大小,胎骨极薄,对着光能透出影来。
妙的是碟心——洁白的釉底上,用红釉细细描了一尾小鱼。
那红釉不知怎么调的,浓处似凝血珀,淡处如胭脂水,沿着鱼身渐渐晕染开去,与白釉交融的那一线,竟泛着淡淡的虹彩,仿佛落日余晖投在粼粼水波上,流光浮动。
“好釉水。”
她低低赞了一句,指尖极轻地抚过碟沿。
触手温润细腻,是上好的高岭土胎。
再细看,那小鱼尾巴尖上,却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是烧制时落了窑渣,毁了这完美无瑕的一笔。
“姑娘好眼力。”
老丈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声音沙沙的,“这是城南钱家‘如意窑’今年秋窑的精品。就这一批釉料,听说调废了三次才成。可惜了,落渣。若是完好,搁在‘瓷珍阁’,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莫问月不动声色,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这碟子胎薄釉润,可惜落渣位置正在画眼。
若是沿那小鱼轮廓小心敲裂,只取这碟心带有红鱼的一圆,周边再寻些青瓷或黑陶的残片,用银锔钉拼成一方笔洗。。。。。。红鱼在白釉底上,便如游于雪浪之间,旁衬深色瓷片,更显跳脱灵动。
“大爷,这个怎么卖?”她抬起眼问。
“一钱银子。”
老丈伸出根手指,“不还价。姑娘是懂行的,知道这釉色值这个价。”
一钱银子。
莫问月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