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钱银子够买三十斤上好的白米,够扯五六尺厚实的棉布,够寻常人家半月嚼用。
她这趟出来,怀里统共也只揣了五钱碎银,还是这几日卖了两件小锔器首饰计才攒下的。
正犹豫间,莫问月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人影一闪。
是个穿着褐色棉袍的男子,戴着一顶略显臃肿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脚步匆忙,几乎是擦着人群的边缘,快速往西边巷口挤去。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莫问月心头猛地一跳。
她放下白瓷碟,对老丈匆匆道了声“我再瞧瞧”,便起身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跟去。
竹篮磕碰在腿侧,里面刚买的几片铜料和一小罐鱼胶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人似乎极为警觉,专拣人少僻静的小巷走。
浮梁县城依山傍水而建,巷道如老树的根须,错综复杂。
莫问月提着裙角,小心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转过三个弯,眼前是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两侧灰墙高耸,墙上青苔斑驳,头顶只余一线灰白的天。
前面那人终于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莫问月看清了他的脸。
确实是大哥,莫失良。
虽然帽檐阴影浓重,但那略显方正的额头、紧抿的嘴唇,还有眉宇间那道因为常年算计而刻下的浅痕,她绝不会认错。
只是那脸上再没有了从前掌管“官”字号窑口时的故作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惶然的慌张。
即便经过这十来日将养,身上换了整洁棉袍,脸上也长了肉,可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郁色,却比牢狱之灾留下的憔悴更深重,像一口不见底的寒潭。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似乎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
莫失良含糊应了声,便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掩上。
莫问月在拐角处的墙边站定,背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石。
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碎屑,打着旋儿。
她掌心沁出了薄汗,心里疑云翻涌。
大哥为何来这种地方?!
这巷子偏僻破败,绝非往来交际之所。
他又为何如此慌张?!
这些日子,母亲秦氏提起大哥,总唉声叹气,问她担心什么,却又眼神躲闪,语焉不详。
莫问月定了定神,将竹篮轻轻放在墙根,走到那扇黑漆小门前。
木门老旧,漆皮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
她抬手,正欲叩门,门却猝不及防地从里面拉开了。
莫失良站在门内,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看见她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惨白如纸。
“阿月?!”
他声音又尖又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集上买点铜片。”
莫问月稳住心神,目光迅速扫过院内——很普通的旧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