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漕运改制,朕很是赞同太师的观点。”
景昭却率先开口,回答了自己先前的提问,声音在空旷清凉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字字分明。
沈卿云依旧垂着头,没有抬首。
然而,她的鼻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殿内惯常用的龙涎香,而是一缕极浅淡,却甜腻得近乎糜烂的香粉气息。
这气味与满殿人为的凉薄水汽格格不入,更像某种金粉绮罗间的印记,绝不该出现在御前。
器皿轻轻碰撞的细响传入耳中,是圣上又拿起了香具。
无心也无力去深究那香气的来源,沈卿云闭了闭眼,腕间的檀木珠子似乎又重了一分。
这般情境下,如此突如其来的表明态度,是真心,还是试探,亦或者是另有所指?
“你应当明白,这道律令一旦推行下去,将会是何等轩然大波。”
年轻天子不急不缓的嗓音再度落下,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楚国公为首的勋贵世家,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了不止一道上来,言辞激烈,朕都一一压下了。”
“陛下,臣以为,此事虽危在当下,却利在千秋。”
沈卿云终于开口,嗓音低微,含着些许沙哑:“正如先女皇当年,力排众议,废除察举,开科取士一般。纵使门阀反弹,一时动荡,终究是为国朝开万世之基。”
“不错,先女皇之魄力,确非常人可及。”
景昭的语调也略略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思量:“而眼下楚国公府一家独大,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已隐隐有昔日崔氏权倾朝野之象。朕迟迟未作决断,也正是难以权衡,革新之利,与撼动根基之险,孰轻孰重。”
话中提及的是崔楚两家,可沈卿云却从那句刻意加重,意味深长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之中,捕捉到更尖锐的弦外之音。
霎时间,迷雾散尽,一切豁然开朗。
所谓权衡,根源在此。
圣上忌惮楚国公府势大难制,故而需要推举她的父亲沈太师与之抗衡,分其权柄。
然而,一旦她与执掌西山大营的胡野联姻,沈家便不再是纯粹倚仗圣意的文臣清流,而是手握部分兵权,联姻武将的潜在新贵。这平衡,便又有了倾覆之虞。
圣心所虑,无非“制衡”二字。
他既要借沈家之力敲打楚家,又绝不容许任何一方,无论是楚是沈,真正脱离掌控,乃至尾大不掉。
眼下圣上要看的,便是沈家的忠心。
这忠心,须是毫无保留,甘为棋子的顺从,这忠心,或许也包括……将她自己,冰冷而彻底地,奉献于御座之前。
寒意自脊背缓缓攀爬而上,浸透骨髓,然而一股愈加灼热的火焰却在肺腑间无声酝酿,烧得她喉头发干,指尖微颤。
沈卿云想笑,笑这翻云覆雨的帝王心术,笑这环环相扣的算计牢笼。
笑她自己,分明清醒地看透棋局,却依然只能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可念头刚起,便被鼻端那股越来越咄咄逼人的甜腻香气死死压了下去。
那香气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缚住她的口鼻,叫她做不出任何表情,也发不出丝毫声音。
腕间的檀木珠子紧紧贴着肌肤,楚妃轻柔却笃定的话语,如毒蛇吐信,再度钻进耳中。
“毕竟在这宫闱之中,任是谁,也越不过本宫去。”
不知何时,那织锦云纹的靴尖已踏至她低垂的视线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