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映入眼帘的,并非天子面容,而是一只被托在掌中,羊脂白玉雕琢的香炉。
炉盖微启,那股甜腻得令人心头发闷的香气,正从中毫无遮拦地弥散出来,比方才浓郁了何止数倍。
这香气仿佛有了实质,化作黏腻的触手,缠绕上来,扼住咽喉。
沈卿云瞳孔骤然收缩。
理智告诉她应当纹丝不动,恭谨如仪,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按住腕间那串滚烫的檀木珠子,脚下失了方寸,仓皇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足下官靴踩在光可鉴人的石砖上,发出轻微却刺耳的摩擦声,在这过分寂静的殿宇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沈卿云甚至能感觉到帝王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她骤然失色的脸上。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再也顾不得太多,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刺骨的地面。
撞击带来钝痛,却奇异地让几乎要炸开的脑海清醒过来。
请罪的话出口后,便再无一言。
殿内死寂,连殿外永不停歇的水帘飞溅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漫长得令人窒息。
沈卿云伏在地上,维持着最恭顺卑微的姿态,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的领口,紧贴在战栗的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弹指一瞬,或许已有一炷香的光景。
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和锦靴缓缓踱开的细微动静。
那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似乎随着皇帝的移动,略微飘远了些许。
“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子。”
景昭的嗓音辨不出情绪,是同先前一模一样的复杂口吻,似赞叹,又似某种更深沉的惋惜:“真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她终究囿于女子之身?可惜她过早洞悉这权力棋局的冰冷本质,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当作筹码摆上秤盘?
还是可惜,这样剔透聪慧,堪为大用的头脑,偏偏不能全然为帝王之术所驾驭?这具恭顺的躯壳下,藏着不肯彻底顺从的反骨?
皇帝未完的话语化作更沉重的威压,悬在沈卿云紧绷的脊背之上。
他踱开的步子停了下来,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依旧额头触地,双目紧闭,腕间的檀木珠子抵着地面,坚硬的触感传来,疼痛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
“今日议政,你父亲递了告病的折子。”
景昭话锋一转,若无其事:“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朕已准了。”
沈卿云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告病?
这究竟是急流勇退的暂避锋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态?
“沈太师,是国之柱石。”
景昭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他这一病,朝中诸多事务,怕是要耽搁不少。尤其是……漕运改制。”
点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