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憔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像淬火的寒铁,警惕、绝望,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的目光先是在陆羡初和周围的黑暗中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苏星言身上,复杂难言。
“你来了。”孤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是对苏星言说的,但眼睛却看着陆羡初,“看来,赌赢了一半。”
“顾青芜,”陆羡初率先开口,语气淡漠,直接点破了她的真名,“你费尽心机引本宫来此,有何指教?”
孤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罐,以及几封明显被火烧过边缘的信函残片,扔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上。
“永盛货栈地下密室,这样的陶罐还有三十七个。守卫分两班,共二十四人,其中八人是北雍好手。这是货栈地形图和换防时间。”她又扔过一张粗糙但标识清晰的绢图,“这些信笺,虽无落款,但笔迹和印鉴,足够指向赵王府那位首席谋士许仲,内容是关于秽液的使用时机和扰乱南都的约定。”
她语速极快,如同背诵,显然早已将情报烂熟于心。然后她抬起头,直视陆羡初,说出了她的条件:
“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我要我妹妹顾青钰,活着安全地离开北雍。第二,事成之后,给我一条生路。”
陆羡初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压迫而去:“本宫凭什么信你?这或许是你们设下的圈套,意在将本宫的精锐引入伏击。再者,救你妹妹?本宫有何必要为了一个刺客,去动用宝贵的资源,与北雍交涉?你手上沾的南雍人的血,又该如何清算?”
每一个问题都像冰冷的刀子,直刺要害。
孤鸿的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信不信由你。那些秽液是真是假,你派人一验便知。至于圈套……陆羡初,若我想要你的命,春狩之后,我有的是机会靠近苏星言来下手,何必等到今天?”她特意看了一眼苏星言,这话是说给陆羡初听,也是说给苏星言听。
“我妹妹的命,换南都万千百姓的命,换你铲除内奸、稳固朝局的筹码,这笔交易,你不亏。”孤鸿的声音带着决绝,“至于我手上的血……等我妹妹安全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现在,我还不能死。”
气氛剑拔弩张,谈判陷入了僵局。陆羡初在判断真伪,在权衡价值。
就在这时,苏星言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殿下,孤鸿……不,青芜,此刻争执无益。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有共同的目标,即阻止眼前的灾难。”
她看向陆羡初:“殿下,秽液之祸迫在眉睫,验证需要时间,但我们耗不起。控制货栈拿到实证,是当务之急。救青芜妹妹之事,可视为长期交易的一部分,亦是未来或许能牵制北雍的一步棋。”她又看向孤鸿:“青芜,展现你的诚意。协助殿下的人秘密控制货栈,拿到完整的证据链。你的安危和诉求,才能建立在合作成功的基础之上。”
苏星言的话,像一道润滑剂,嵌入了两个坚硬齿轮之间。她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站在一个更宏观的解决问题的角度,提出了分阶段、可验证的合作路径。
陆羡初深深看了苏星言一眼,眼中的冰寒稍霁。她重新看向孤鸿,语气依旧冰冷,但不再充满杀意:“好。就如星言所言。本宫给你一个机会。”
“凌澜,”她下令,“即刻按图部署,调遣绝对可靠之人,由顾青芜引导,于黎明前秘密控制货栈,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所有秽液,严密封存;所有人员,一律活捉!”
“是!”凌澜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陆羡初最后对孤鸿说道:“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若此事顺利,本宫会考虑你的请求。若有不轨……”她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让孤鸿打了个冷颤。
孤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身影一闪,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去履行她作为带路人的职责。
望北台上,只剩下陆羡初和苏星言,以及呼啸的夜风。
“星言,”陆羡初望着孤鸿消失的方向,缓缓道,“你今日,又立功了。你这把心剑当真好用。”
苏星言没说话,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心中的一块大石缓缓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