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衍第二十次在画室醒来时,地板在流血。
不是镜子里那种粘稠的暗红,是新鲜的、温热的红,从画架底下渗出来,顺着木纹蜿蜒,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泊。窗台上的薄荷草彻底消失了,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留下深褐色的爪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垢,不是他的——前十九次轮回里,他的血永远是暗沉的红,带着铁锈味,而这血垢泛着浅粉,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是季栾沂的。
“栾沂……”
谢清衍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里的痛。他跌跌撞撞地扑向画架,那幅被撕碎的《秋日渡口》不知何时被拼了起来,只是拼接的缝隙里塞满了头发,乌黑的、柔软的,是季栾沂留了多年的长发。
画的背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字:
“去老画室。”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末尾的墨点溅成了星状,像滴落在画纸上的泪。
老画室在教学楼的地下室,三年前就废弃了,据说当年有个学生在里面烧了自己的画,从此阴雨天总传出哭声。前二十次轮回里,谢清衍从未踏足过那里,季栾沂也只提过一次,说“里面太阴森,像埋着好多秘密”。
现在想来,那不是随口一提,是轮回里藏了二十次的线索。
谢清衍抓起画架旁的美工刀,紧紧攥在手里,刀柄硌着掌心的旧伤,疼得让他保持清醒。地板上的血还在蔓延,像条引路的红蛇,朝着门口的方向延伸。他跟着血迹走到走廊,发现血是从楼梯口滴下来的,每级台阶上都有半个血脚印,尺码是季栾沂的,却只有前掌,像是被人拖着走的。
后背的旧伤突然炸开似的疼,谢清衍扶住墙壁,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想起第十四次轮回里,季栾沂攥着船帆碎片跑向街角的背影,那时的脚印也是这样,慌乱中带着决绝。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锁孔里插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链是片向日葵形状的金属片——是他送季栾沂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季栾沂说“要挂在最重要的钥匙上”。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松节油和血腥气,像三年前那场烧毁画作的火,在二十次轮回后重新燃起。
老画室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盏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照亮了满地的画稿。全是季栾沂的画,《秋日渡口》的各种版本,有的船帆完整,有的沉在水里,有的被撕成了条,用红绳捆着,像串献祭的祭品。
正中央的画架上,挂着幅从未见过的画。
画的是两个少年,在画室里放风筝,风筝线却缠成了死结,勒进彼此的手腕,渗出血来。背景是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花盘却全是黑色的,像无数只盯着他们的眼睛。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十年前,三月十七日。
谢清衍的心脏骤然停跳。
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是他和季栾沂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在学校的画展上,季栾沂不小心撞翻了他的画具,颜料泼了两人一身,季栾沂手里的向日葵风筝线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勒出了红痕。
那时的风筝线是黄色的,不是画里的红绳。那时的向日葵开得正盛,不是画里的黑花。
这幅画在篡改过去。或者说,在揭露被轮回掩盖的真相。
“你终于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画架后面传来,是林野,却又不是林野。他穿着季栾沂的蓝衬衫,头发剪得和季栾沂一样短,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淌着血,顺着下巴滴在画纸上,晕开小小的红。
“林野?”谢清衍握紧美工刀,“栾沂在哪?”
“栾沂?”林野歪了歪头,笑得诡异,“我不就是吗?”他抬手抚摸着画架上的画,指尖划过两个少年的脸,“你看,我们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了。线是你绕的,结是我打的,谁也别想解开。”
谢清衍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有两道疤,一道是第三次轮回被碎玻璃划的,一道是第十六次告白时,谢清衍不小心用美工刀蹭的。两道疤交叉成十字,像个无法挣脱的枷锁。
“你不是他。”谢清衍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你是轮回的影子,是假的。”
“假的?”林野突然笑了,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出无数个回音,“那你说,轮回是怎么开始的?”他指着画架上的画,声音陡然拔高,“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你为了救他,被倒下的画架砸中后背,差点瘫痪!是他求着老天爷,用‘永远困在这一周’换你站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