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只处理存在或不存在
这一次,妳走进的不是调解庭。
门口的标示写得很清楚——刑事庭。
那三个字本身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它不是邀请,也不是协商,而是一个已经进入判断阶段的空间。调解庭还保留了「可以谈」的可能性,刑事庭没有。
这里不讨论条件,不衡量价码,也不试图替任何人找一个体面下台的方式。它只处理一件事:这个指控,能不能被法律接住。
空气比妳记忆中的任何一次开庭都要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制度本身的冷静。
人坐在里面,会自然放低声音,收起多余的表情,彷佛只要情绪多出一点,就会显得不合时宜。这里没有任何为当事人准备的缓冲,没有让人整理思绪的空白段落,程序一开始,就一路往前推。
妳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椅背笔直,桌面干净。面前只有文件,没有水,也没有任何提醒妳「可以慢慢来」的东西。所有人的动作都很熟练,翻页、确认页码、核对资料,像是在进行一场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例行流程。
这里的节奏不是为了让人准备好,而是预设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妳很清楚,这个空间不需要妳描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在乎妳身体承受过多少伤。
刑事庭不是用来理解人的,它存在的目的,是替法律确认一件事情是否成立。
在这里,没有「我相信妳」这种话。
也没有「我们会理解妳的处境」。
法律不靠相信运作,它只靠证明。
妳知道自己此刻站的位置,已经不再是调解庭里那个可以选择要不要谈的当事人。
进入刑事程序之后,妳被放进的是另一个角色——不是被保护的人,而是一个必须提出足够材料、让制度愿意往前走的人。这个转换没有任何仪式感,却非常明确。
一旦进入这个空间,妳的经验不再自动成立,妳的伤也不再自动具备说服力。
刑事庭不处理感受,它不衡量恐惧,也不评估痛有多深。
它只确认一件事:这些事情,有没有被留下来。
留下来的,才能被看见;没有留下来的,就只能停在妳这边。
妳坐在那里,很清楚地意识到——今天不是来说故事的,也不是来让任何人理解妳。
妳只是被带进一个,只允许回答「有」或「没有」的空间。
有没有证据,有没有可以采信的资料,有没有足以支撑法律继续前进的基础。
这个地方不处理痛,也不处理为什么。
它只处理存在,或不存在。
妳坐在刑事庭里,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空间对时间没有感觉。
妳的人生在那一夜被截断过一次,可在这里,时间只是案件编号里的一个栏位。
它不记得妳曾经停在某一个瞬间,也不在乎那个瞬间花了妳多少力气才撑过来。制度运作的方式,是把所有人的经历压缩成可排列、可归档的资料,然后依序处理。
妳不是第一个走进这个空间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种被放进「序列」里的感觉,让人清楚地知道——在刑事庭,个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案件是否完整、证据是否齐备、流程是否能顺利推进。只要这三件事成立,空间就会继续往前走;如果不成立,无论妳站在这里付出了多少代价,法律都不会为此停下脚步。
妳开始明白,刑事庭的冷,并不是针对谁。
它不是恶意,也不是偏见。
它只是彻底不带人性。
这里没有为当事人准备的位置,只有为案件准备的框架。妳能不能被放进那个框架里,取决的不是事情有多严重,而是妳能不能交出符合格式的材料。
这个逻辑在走进来之前,妳就已经知道了,可真正坐在这里的时候,那种落差仍然清楚得令人难以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