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
原来隔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猜不透的心思,而是谁都不敢先伸出手指,去捅破那层薄薄的、却仿佛坚不可摧的屏障。怕看到对面是更深的悬崖,怕连现在这样痛苦而别扭的联结都失去。
可是,如果梦里的心声是真的……如果但也在害怕失去他……
未猛地站起身。冰冷的空气激得他皮肤起栗,但胸腔里却烧着一团火。那团火驱散了茫然和委屈,烧出了一条清晰、甚至有些莽撞的道路。
他要知道是不是真的。
现在就要。
他甚至没换下睡觉时单薄的衣服,只是随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冲出了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急促,坚定,目标明确——旧城区,教堂,地下室。
什么警戒法阵的窗口期,什么教会的规矩,什么可能存在的监视,此刻都被抛在脑后。他只知道,如果但真的在那样想,如果他们都在害怕同一件事,那么今晚,此刻,他必须回去。
未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穿过深夜冷清的街道,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那座破败教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侧门紧闭,锁得严实。
未助跑,蹬踏,手指抓住墙沿冰冷的砖石,用力一撑,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在院内枯萎的草丛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沿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来到那扇熟悉的、通往但宿舍的侧窗附近。
他撬开虚掩的窗页,身形敏捷地钻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内部冰冷的地面上。
但已经睡着了。手腕上的药膏还未完全干透,锁骨下那暗红色的新痕在睡梦中依旧传递着隐痛。他睡得很浅,眉头微蹙,仿佛连梦境都不得安宁。
“哐啷——”
一声模糊却清晰的异响从上方传来,像是金属刮擦,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碰撞。深夜教堂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但猛地惊醒,身体瞬间绷紧,雾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锐利地睁开,残留的睡意被警觉一扫而空。他无声地站起身,动作轻捷得与平日的沉静截然不同,手指已下意识地摸向桌面——那里放着一把用于处理药材的、不算锋利却足够坚硬沉重的短刃。
小偷?这个念头闪过。这里的偏僻与阴森是众所周知的,真有贼会挑这种地方?而且,警戒法阵没有反应……是恰好避开了,还是……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因熟悉而能被他捕捉到的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那步伐的节奏,落脚的轻重……
但握着短刃的手指微微一松,眼中的戒备被难以置信的愕然取代。未?这个时间?
难道……他又翻墙了?如此莽撞地直接闯入……
他迅速将短刃藏回原处,身体退到烛光摇曳范围边缘的阴影里,目光紧盯着地下室入口那扇虚掩的门。心中的疑虑、惊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冀,混杂在一起。
脚步声停在门外,略微停顿,仿佛门外的人也在调整呼吸或下定决心。
然后,门被推开了。
未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有些急促地走了进来,发梢似乎还沾着夜露。他的目光在室内急切地扫过,瞬间就锁定了阴影中的但。
两人目光相接。
但看着未那明显不是从正路进来、甚至可能带着翻越痕迹的衣着,看着他眼中那团烧得正旺的、与几小时前离开时截然不同的炽烈情绪,最后一点关于“小偷”的猜测也烟消云散。但随之升腾起的不是不解,而是一股猝然窜起的、压不住的火气。
他怎么敢?!
之前明明告诫过他,不要翻墙!教堂确实破败,但维系其基本安保的监控魔法却古老而顽固地运转着,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整个建筑及外围。未每一次非常规的潜入,都会在那些沉寂的魔法脉络中留下不易察觉但确实存在的记录。但每次都需要在事后,耗费心力与风险,小心翼翼地动用自己有限的权限和知识,去尝试抹除或干扰这些记录。这过程并不轻松,且无法保证完全干净,天知道这些记录会不会在某个他触及不到的教廷中枢留有隐秘的备份。
“……未。”但压下疑惑和怒火,从阴影中走出,“你怎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未可能进来的方向。
未上前一步,踏进房间,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可能的世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但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梦境的证据。
“我做了个梦。”未的声音很低,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字字清晰,“或者说,不是梦。我看到了……你。你在这里,想的事情。”
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桌子边缘。
未紧跟着逼近,不给他任何躲闪的空间。
“你怕我走。怕坦白了一切,我会像上次一样离开。”他复述着梦境里的字句,目光锐利如刀,剖开但试图维持的伪装,“你留着这个圣痕,留着这个身份,部分是因为你需要它,部分……是因为你需要见到我。
但的呼吸乱了。他侧过脸,避开未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祭司袍厚重的布料。被这样直接地、毫无缓冲地道破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恐慌和难堪。
“你生气。气我带着伤却来指责你。”未继续说着,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沉痛的明了,“你觉得我没资格。”
“未,别说了……”但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求,甚至是一丝狼狈。他筑起的高墙正在眼前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