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菊理送的那盒胭脂和发簪,她也一并收了进去——虽然可能用不上,但留着,也算是个念想,证明这段荒诞岁月里,并非全无一点人情的微光。
窗外雨声潺潺,房间里格外安静。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里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冰冷,绝望,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如今要走了,心境似乎有些不同,但前路依旧是一片迷雾般的黑暗。
她吹熄了灯,摸黑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前厅隐约传来的乐声,被雨声衬得断断续续。
她闪身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了后院那条僻静的走廊。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廊前织成一道帘幕。夜樱树在雨中静立,花瓣被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空气清冷而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气息。
林子走到廊边,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雨水很快汇聚成小股,顺着她苍白的手腕流下,带走了一些白日里沾染的、无形的尘埃。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雨声,看着黑暗的庭院。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几个月在吉原的碎片——梅姐的呵斥,小菊天真的笑脸,难缠客人的嘴脸,菊理温柔又复杂的眼神,月下修剪花枝的宁静,还有…黑死牟那晚沉默的陪伴。
恨吗?怨吗?好像都淡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就像这雨中的泥土,被反复冲刷,最后只剩下最本质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些。林子正准备转身回房,身后却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脚步声。
她身体瞬间绷紧,但没有立刻回头。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悄无声息靠近的,不会是普通人。
一股熟悉的、冰冷而内敛的气息弥漫开来。
是黑死牟。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廊柱的阴影里,依旧穿着深色的衣服,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弱金光的六瞳。他没有打伞,但身上似乎并没有被雨淋湿的痕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雨夜的廊下无声相对。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要走了?”黑死牟先开了口,声音透过面具,比雨丝更冷。
“明天。”林子回答,目光落在他被阴影覆盖的脸上。她想知道他为什么来,是奉命查看?还是…
黑死牟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扔了过来。林子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带着他的体温。
“浅草那边,规矩多,眼线也多。”黑死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个,必要时再用。能暂时改变瞳色和部分气息,但维持时间不长,有副作用。”
林子捏了捏油纸包,里面似乎是几颗药丸。改变瞳色和气息?是为了让她在“露华屋”那种更苛刻的环境里,更好地隐藏非人的特征?这算是…兄长对妹妹的最后一点“关照”?还是无惨为了确保“工具”耐用而提供的“配件”?
她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
黑死牟没应这声谢,只是将目光投向雨幕中的庭院,沉默了许久。雨丝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细微的银线。
“活下去。”他忽然又吐出三个字,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是命令?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期许?
说完,他没再看林子,身形向后退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走廊更深的阴影中,转眼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子握着那个尚带余温的油纸包,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掌心传来的温度很快被夜雨的凉意取代。
活下去。
是啊,活下去。在这无尽的囚笼与监视下,在这扭曲的赎罪与等待中,活下去。
直到…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机会”,或者,直到彻底毁灭的那一天。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清辉勉强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和廊下女子孤单的身影。
林子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待了数月、厌恶却又似乎留下了一点什么的地方,转身,走回了那间即将不再属于她的、阴冷的地下室。
明天,将是新的牢笼,新的伪装,新的折磨,与新的…不知尽头的等待。
而吉原的雨夜,依旧会周而复始,掩盖掉所有来过又离开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几盆被她遗落在角落的野花,在雨后悄悄舒展开沾着水珠的叶片,沉默地生长着。